天地不会在乎人的情绪。
天依旧蓝,风依旧吹,水波荡漾,阳光依旧照射大地。
美好的风景,唐禹无心欣赏。
甚至他到现在都无法直视王徽的眼睛,他仅仅看了一眼,就感受到了其中蕴蓄深厚的柔情与爱意。
这是足以摧毁他的东西。
他只是沉默。
王徽不再说话,陪他沉默,只是紧紧靠着他,不肯分开一分一毫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躺着,欣赏着风景,也想着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徽才挥了挥手,道:“蚊子一直在咬我。”
唐禹连忙坐起来,嘴巴有些干涩:“咬哪里了?痒不痒?上马车休息吧。”
王徽道:“想划船,在水上漂一漂,想钓鱼,体验狩猎的感觉。”
唐禹哪里敢废话,赶紧招呼远处的侍卫去借船。
很快,他和王徽就上了船,把渔翁的鱼竿租了过来,两人泛舟钓鱼。
河面的风很轻柔,吹起王徽的头发,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却是笑容。
她拿着蒲扇,一边驱赶着蚊虫,一边催促着唐禹赶紧上鱼。
唐禹使劲挠头,心里也有些急,这他妈怎么没口啊,老子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
但钓鱼这玩意儿,真不是心急就有用的,一直到黄昏,天都快黑了,唐禹还是空军。
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王徽,却发现她在笑。
唐禹道:“河里应该没有鱼,这里水流太急了。”
王徽歪着头道:“可丰水期还没到,这里的水很静啊。”
唐禹当即道:“可能是风大,然后鱼儿产生了水流很快的错觉,就不在这里待。”
王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唐大哥,你这些理由是哄小孩儿的么?”
唐禹道:“饵料不是很好,而且也没有提前打窝…”
王徽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我想说的是,有没有鱼不重要呢,重要的是你陪我钓鱼了。”
“有些事,结果不重要,过程更重要呢。”
唐禹点了点头,道:“是,对于人生来说,很多事结果不重要,过程更重要。”
“但那是因为我们过得很好,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过程很苦,所以结果很重要。”
“我…”
王徽突然插话道:“唐大哥,还记得我离开舒县的那一晚吗?我们在月光下散步,说了一晚上的话。”
“那一晚你说了一句话,我记忆犹新呢。”
唐禹疑惑道:“那很久了,快五年了,哪一句?”
王徽道:“你说,你有时候总觉得你背负了太多东西,但清醒下来才发现,其实你什么都没有背负。”
这句话让唐禹愣住了。
王徽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表示要爬青城山。
对此唐禹表示不妥:“天都要黑了,深山路都不熟,你万一摔了,还是明天吧。”
王徽道:“其实,路挺熟的,我已经来了七八次了。”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也会有深夜的时候。”
这完全没听她说起过,唐禹有些愕然。
船缓缓靠岸,两人上了马车,朝着青城山麓而去。
很快马车走不通了,两人便带着点心和水,开始往山上爬。
天逐渐黑了,四周并不静谧,昆虫变得更活跃,都出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还有鸟鸣猿啼,好不热闹。
后方跟着数十个侍卫,虽然隔着十来丈远,但也足以应对突发情况。
倒不是防什么刺客,主要是防野兽。
王徽一边往上爬,一边说道:“问道没有早晚的,有侍卫护送,有小莲保护,我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我猜啊,其实你肯定心里在想,我为什么来了这么多次都不告诉你,难道是埋怨你没陪我来么。”
“其实当然不是,而是我想来,便来看看,玩一玩,这是很简单的想法,没有那么多的原因。”
“其实这世上好多事都没有原因的,一个念头,便去做了。”
“就如同郎君你,拯救天下的事业,一定有很多原因吗?终归来说,无非就是想去做罢了。”
唐禹道:“你一直懂很多东西。”
“才不是。”
王徽摇头道:“我其实懂的东西并不多,比起其他贵族姑娘,我算是比较调皮的,比较不爱读书的。”
“是认识你之后,我才慢慢开始学习。”
林间的小路很黑,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进来,但偶尔飞出的萤火,却让人眼前一亮。
这些萤火好像都在她的眼中。
王徽道:“方山游玩,你说这些小动物也有它们的天地,而且你又会下象棋,你好像懂很多东西,每一句话都让我好开心。”
“从那天起,我就想着,也要多学点知识呢,这样就不单是你给我开心,我也可以带给你开心了。”
“两个相爱的人,不就应该互相付出么?哪怕是情绪上。”
她笑了起来,声音充满轻快:“我看了很多书,哪怕跟着你上谯郡的时候,我枕头下边都藏着诗经呢。”
“把平时看的那些东西记在心里,在适当的时候说给你听,你听了很喜欢,我就觉得很高兴很高兴。”
“你一步一步变得优秀,我当然也不能落后啊,所以也要进步才对。”
“到了广汉郡之后,我也经常向康节他们请教政策问题呢,所以才能在你离开的时候,偶尔能撑一下场面嘛。”
最后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我现在可厉害了!什么都懂一些!只是不太精通而已!”
“来了几次青城山道庭,我听老道士讲道,甚至也懂一些道学呢。”
唐禹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说来听听。”
王徽就等这句话呢,她要表现一下自己。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她语速甚至很快:“这是道家的经典语录呢,是他们最核心的思想之一。”
“最开始老和尚跟我讲的时候,说这是什么阐述了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蕴藏着深邃的智慧。”
“人法地就是人们活着应该效法大地,承载万物,包容一切,脚踏实地,顺应环境。”
“地法天就是大地的规律效法于天,四象四时更替,日月运行,大地万物的生长随着天气、天时而变化。”
“天法道就是天地万物皆由道而生,依道而行。”
“道法自然就是…道是事实本来的样子,是自身的固有规律,是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意思。”
说到最后,她轻笑道:“我最初觉得这些道理好没意思,很笼统很模糊,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直到我第五次来这里的还是,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我好像悟了。”
唐禹疑惑道:“你悟了什么?”
王徽眼珠子一转,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这句话成功把唐禹逗笑了,随即吧唧了她一口。
王徽这才得意洋洋起来,哼哼唧唧的组织着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