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感觉被鬼压床了一样,我猛地坐起来,嘴角甜腻腻的,身边的小毛头突然咯咯笑起来,一边从床上滚下去跑一边大吼着:“爸爸!妈妈要来抓我了,你快救我!”

这个小混球,用我的唇膏给我脸上画了朵大花,我对着镜子擦了半天,他扒在我卧室门框上咧嘴笑着说:“妈妈,我和爸爸都准备好了,你还睡觉,你好坏啊!”

坏。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听到孩子嘴里的这句坏,还是会愣住。

“妈妈真坏吗?”我转头问小酥,他可能是看出来我脸色不对了,小碎步跑过来,爬上我的腿,抱住我脖子就给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留了不少口水给我。

“不坏,我逗你玩呢,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是我最爱的妈妈。”小酥用他毛嘟嘟的脑袋拱着我说:“喏,脑袋给你摸摸。”

我抱着小酥,忍不住揉他的毛毛头。

他不是我儿子,是叶祁战友的遗腹子,他妈妈生他时羊水栓塞,也没能救回来,这孩子记在爷爷奶奶名下,但两个老人身体不好,根本没法养他,叶祁就把他带在了身边。

七年前,叶祁在医院不留名帮了我,可能真的是有缘分,过了不到半年,我又在陌生的城市遇到了他。

“那我呢?”叶祁撇撇嘴,松弛慵懒的靠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小酥很认真地想了想又对我说:“嗯,是我和爸爸最爱的妈妈。”

叶祁把小酥一把拎起来,单手抱在怀里,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子说:“小兔崽子,我是问你,你最爱你妈妈,那我排老几?你就给我装!”

小酥咯咯笑,伸着手要往我这边逃。

“别折腾你妈,让她赶紧化妆!咱俩出去聊!”

叶祁工作忙,但每年必然会请一个月假带我们出去玩,这一次选了天府,因为小酥要看大熊猫,而我,想吃火锅。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接到了钟姨的电话。

“小薇,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钟姨支支吾吾,我心有点慌,还以为是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离开苏城这些年,唯一牵挂的也就是钟姨了。

“昨天我去派出所把嘉树领到我家来了,他情况很不好,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我沉默,程嘉树,这个名字很久没人提起了。

“他好像,在外面流浪好一阵子了。”

流浪?这个年代了,我不敢相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在外面流浪。

“他爸呢。”

钟姨叹了口气说:“问他,他不说,一个字也不说,但看他这个样子,应该已经在外面流浪挺长时间了。”

……

叶祁退换了车票,陪我一起回苏城。

小酥一路上都特别紧张,因为他听到了我和他爸说的话。

“妈妈,你是要去找你的孩子么?你还有别的孩子吗?”小酥拽着我的手,我给他切了最爱的香瓜,他都不吃了。

我点点头说:“嗯,妈妈还有一个孩子,已经十五岁了。”

“那你找到他,会不会就不要我了?”小酥小脸一下子就沉了,是真的有点怕了。

“怎么会,小酥这么可爱,妈妈怎么可能会不要小酥?”我捏捏他的小脸,他很认真地问我,“那妈妈为什么不要那个孩子了呢?”

我愣住,亲情的纽带被斩断,确实是正常人都不能理解和想象的。

我抱紧了小酥说:“酥酥,不是妈妈不要那个孩子,是那个孩子不要妈妈了。”

“哦,我知道了。”小酥终于不紧张了,笑着扑进我怀里撒娇,“我不会不要妈妈的,我一直都要妈妈。”

4.

我人都还没到钟姨家,她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下楼买菜时一个不注意,程嘉树又跑了。

报警后,我和钟姨随着派出所的民警一起到了发现程嘉树的地方,一处废品收购站的后院河边,看到了正洗脸喝水的他。

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捏得我浑身血液都快倒流。

我以为,程震肯定会把他照顾好,没想到……

“我昨儿给他买的衣服,找到他时他穿的衣服又破又脏,整个人都臭了……”钟姨忍不住哭了。

程嘉树发现我们了,本来想跑,但是突然又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认出我了。

“嘉树,你快看看,谁来了?”钟姨哽咽着叫他,他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我心里波涛汹涌,可我做不到去拥抱他,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他突然朝我跑过来,一头撞在我肚子上时的样子,哪怕他现在嘴角出现了笑容,可我依旧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满是厌恶。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程嘉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也停在了原地,不再向我走。

钟姨把程嘉树拉过来,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

“你妈妈啊,不认识了?嘉树,和我们回家,乖。”钟姨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程嘉树,民警把我们送回了家。

一路上,程嘉树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一直看着我,只是我做不到同样去看他。

当初我走的时候就告诉自己,这里和我已经没关系了,一个不愿意认我的孩子,我也没必要牵挂。

我们刚进门不久,叶祁带着小酥回来了,他们俩手里拎着一大堆蔬菜水果,小酥看见我就变成了粘豆包,换了鞋就扑我怀里了。

“妈妈,爸爸买了好大一条鱼,晚上你给我做水煮鱼嘛,我最喜欢吃你做的鱼!”

“爸爸还买了你最喜欢的枇杷,爸爸说这里的枇杷好新鲜,我剥给你吃呀!”

“他是谁?”程嘉树瞪着小酥,眼眶都红了,咬牙切齿地问我。

我说:“他是我儿子。”

程嘉树愣了好半天。

“那我呢?”他声音颤抖地问。

“你有你赵阿姨。”我说。

程嘉树沉默许久,之后从衣兜里掏了半天,拿出来一个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碎了。

那是我做给他的小陶俑,为了捏得像他,我和陶艺老师学了很久,做坏了好多个才成功。

他六岁生日时我把小陶俑送给他,他当时当着全家人面说,只有我送给他的礼物最不值钱,他还是更喜欢赵阿姨送的游戏机。

他不知道,小陶俑里放着他出生时的手环,我捏它的时候一直在祝福和祈愿,我还在手环背面写了一行字,愿我亲爱的宝贝,健康平安,快乐长大。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文明,乱砸东西!”小酥跑过去吧陶俑碎片捡起来,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箱。

程嘉树抓住小酥的衣领就扬起了拳头。

“你干什么!放开!”我夺回小酥,将程嘉树推开,就像当初他推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