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饶过我!”

无数声音挤在一起。

林长歌身后的太阳神魂睁开双目,两道金光贯穿云海。

轰!

幻境炸开。

山门、高台与漫天剑影尽数被烈火吞没。

那些围拢而来的魂影身上冒出黑烟,被逼得连连后退。

可他们没有消散。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银线从魂影后颈延伸出去,没入云雾深处。

那些银线散发着与古镜相同的气息,随着魂影挣扎,一明一暗地吞吐神魂力量。

林长歌并指斩向银线。

金色神火化作刀芒横扫而过。

铛!

云中竟响起金铁交鸣。

数十条银线被一刀斩断,断口处涌出黏稠黑血。失去束缚的魂影瘫倒在地,空洞双眼逐渐恢复神采。

“终于……”

陆玄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透明手掌。

“终于断了……”

他身旁一名独臂女子放声大哭。更多魂影则茫然望向四周,像是刚从一场持续千百年的噩梦中惊醒。

“是谁把你们困在这里?”林长歌问道。

陆玄嘴唇颤动。

“镜子……”

“云里的镜子。”

“一面镜子告诉我,可以替我保留一缕神魂。即便我在外界坐化,仍有机会借后人身体重生。”

他的魂体开始崩散,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答应了。”

“离开秘境之后,我以为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残魂。直到死去那天,我的所有记忆都回到了这里……”

“它骗了我。”

陆玄望着四周那些身穿不同时代服饰的魂影,脸上浮现苦涩。

“被它留下的从来不是残魂。”

“是我们真正的神魂本源。”

林长歌目光扫过那些银线。

谈笑古帝藏在云海秘境中,以机缘为饵,诱使历代弟子留下神魂印记。

等这些人成长、坐化,一生积累的神魂力量与记忆便会回到此处。

那些走出秘境的所谓天骄,或许从接受机缘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替他豢养神魂的容器。

云缈宗传承越久,他得到的力量便越多。

怪不得陈凡能在秘境失踪数月后独自归来。

怪不得古镜可以帮助修士悟道。

当然了,有些人是在镜子之前成长起来的,来过云海秘境……

但谈笑古帝就拿他们当年留下的气息,进行祭炼,从而反推、创造出他们的神魂。

“拿活人养魂……”

林长歌眼底的金光越来越盛。

云雾开始沸腾。

那些被斩断的银线猛地绷直,随后缩回雾中。数百道陌生记忆同时冲入魂影,将他们刚恢复的意识重新淹没。

陆玄身体一僵。

“杀了我。”

他的半张脸再度扭曲,五指不受控制地化作利爪。

“快!”

林长歌抬掌按下。

太阳神火化作一道环形火浪,席卷四方。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金焰穿过一具具魂体,却没有灼烧他们的意识,只将藏在魂魄深处的银色印记焚成灰烬。

嘶吼声逐渐停息。

陆玄的身体化作光点。他朝林长歌躬身一礼,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宗主应有的从容。

“后来者,多谢。”

上百道魂影随风散去。

白雾被金色神火烧出一条通道,尽头隐约传来重剑轰击石壁的声音。

轰!

“滚开!”

是郑岳。

林长歌脚下石台炸裂,整个人冲入云雾。

数里外,一座孤峰倒悬于云海之上。

郑岳站在峰顶边缘,前方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绝壁。他双眼赤红,重剑疯狂劈砍着身前空处。

在他眼中,前方并非绝壁。

而是金岳峰的演武场。

数百名同门倒在血泊里。林长歌站在尸体中央,右手掐着金岳峰主的脖子,脚边还扔着一面染血古镜。

“郑岳,你还在等什么?”

金岳峰主胸骨塌陷,口中不断涌血。

“杀了他!”

“替金岳峰清理门户!”

郑岳握剑的双手青筋暴起。

另一边,林长歌面带讥讽。

“你连我一拳都接不住,也配向我出剑?”

四面八方的嘲笑声越发刺耳。

郑岳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已经退到绝壁边缘,半只脚踩进云海。

数条银色魂索缠住他的手脚,还在把他往前拖。

“林师弟不会说这种话。”

郑岳吐出一口血沫,双手握紧重剑。

“你不是他。”

幻象中的林长歌脸色一沉,抬拳杀来。

郑岳没有去看那只拳头。

他收拢灵气。

身后刚刚浮现的山岳虚影被强行压回剑身。山势不再外放,宽阔重剑表面甚至看不见一缕光芒。

魂索察觉到危险,猛然勒紧。

郑岳手腕翻转。

剑出。

没有轰鸣。

没有漫天剑气。

重剑从身前一掠而过,直到剑锋停下,藏在其中的山岳之势才彻底爆发。

轰!

幻境从中裂开。

缠住四肢的魂索接连崩断。郑岳脚下却也随之一空,整个人朝云海绝壁坠去。

他伸手抓向崖壁,指尖只刮下一片碎石。

下方云海翻滚。

一张张巨大人脸从雾中探出,张口等待。

郑岳正要捏碎玉符,一只手穿过浓雾,扣住他的手腕。

“抓紧。”

熟悉的声音落下。

林长歌一脚踏在垂直崖壁上,五指发力,将郑岳从云海上方甩回峰顶。

郑岳翻滚数圈,重剑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身体。

“林师弟?”

“还能出剑么?”

郑岳抹掉嘴角鲜血,顺着林长歌的目光望去。

绝壁下方,数十条银色魂索破开云层,毒蛇般缠向两人。每一条魂索上都挂着扭曲面孔,口中发出凄厉尖啸。

“能!”

郑岳拔出重剑,与林长歌并肩而立。

“左边归我。”

他一步跨出,重剑横斩。

山岳之势尽数藏于剑锋,直到触及第一条魂索才轰然爆发。

三条魂索被当场碾碎,后方魂影也在剑势下化为飞灰。

林长歌则抬手向下一压。

金色大日悬于绝壁上空。

烈火倾泻。

魂索表面的银光成片熔化,藏在云中的惨白人脸接连炸开。

尖叫声冲上天穹,整座孤峰跟着剧烈摇晃。

一块银白色碎片从火焰中掉落。

林长歌探手一抓,将其摄入掌中。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

边缘参差不齐,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刻着一角山河图案。

古镜碎片。

“林长歌,本帝一定会杀你。”

镜中笑声回荡,阴冷得像一条毒蛇钻进骨缝。

郑岳握剑的手猛然绷紧。

他没有去看镜中的谈笑古帝,只盯着身旁那道青衫身影。

“林长歌?”

三个字从他齿间挤出。

先前在传法峰后殿,他曾听核心长老提过这个名字。

来自下界。

修炼邪法,吞噬众生本源,杀死陈凡,已被云缈宗列为必杀之人。

而站在他面前的林青,肉身强横,神魂如日,来历成谜,又对陈凡和古镜的往事异常关注。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林长歌没有否认。

他五指握着古镜碎片,镜面映出他真正的面容。

属于“林青”的伪装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从眉眼间褪去。

郑岳瞳孔微缩。

镜中谈笑古帝笑得越发畅快。

“看清楚了吗?”

“你称兄道弟的人,正是宗门要杀的邪魔。”

镜面荡开层层波纹。

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云缈宗议事殿内,数名长老围坐。

白发长老将一枚血色令符按在桌上,声音冰冷。

“林长歌修炼吞噬邪法,以亿万生灵为食。陈凡下界,正是为了阻止他继续作恶。”

“此人若飞升鸿蒙宇宙,必将掀起滔天杀劫。”

“凡云缈宗弟子,发现其踪迹,格杀勿论!”

血色令符炸开。

一张林长歌的画像悬在大殿上方。

影像极为清晰。

郑岳的呼吸渐渐变重。

镜中的谈笑古帝还在说。

“郑岳,林青根本不存在。”

“他接近赵坤,混入云缈宗,夺取核心弟子待遇,又进入云海秘境,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计。”

“今日他能骗你,明日便能杀你。”

“还不动手?”

郑岳拔出了重剑。

剑锋擦过剑鞘,发出沉闷低鸣。

林长歌站在他三步之外,没有握刀,也没有催动气血,只将古镜碎片托在掌心。

“他说得没错。”

郑岳眉骨上的伤疤抽动了一下。

“哪一句?”

“林青不存在。”

林长歌语气平静,“我真正的名字,是林长歌。”

山风卷过孤峰,卷起地上的碎石与残灰。

郑岳握着重剑,指节泛白。

“陈凡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是。”

“你是不是故意接近赵长老?”

“是。”

“你进入云缈宗,是为了什么?”

“找他。”

林长歌抬起古镜碎片,镜中那张阴鸷面孔随之扭曲。

“谈笑古帝。”

“陈凡下界之前,便已经被他控制。所谓追杀邪魔,只是他借云缈宗之手除掉仇敌的说辞。”

郑岳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林长歌转过身,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他,视线落向翻腾的云海。

“你的剑就在手里。”

“若认定我是邪魔,斩下来便是。”

郑岳双手握剑,剑锋离林长歌后心不到一丈。

这个距离,他只需踏出半步。

镇岳剑爆发,足以将一名毫无防备的不朽境修士劈成两半。

古镜中的谈笑古帝发出低笑。

“还在犹豫什么?”

“他不出手,只是认定你伤不了他。”

“可笑你还把他当成同门,殊不知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他混入云缈宗的一块踏脚石。”

郑岳眼底血丝蔓延。

重剑一点点抬起。

林长歌始终没有回头。

孤峰边缘,云雾翻涌。

先前被斩断的魂索残骸仍挂在崖壁上,一张张扭曲面孔被神火烧成焦黑。

郑岳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

他想起传法峰上的那一战。

林长歌明明一拳便能将他轰碎,却在最后关头收住力量,还替他卸去了侵入体内的拳劲。

青竹峰中,林长歌将藏势入剑的方法传给他,没有索取任何回报。

方才他跌入绝壁,也是这只所谓邪魔伸手将他拉了回来。

而眼前这面古镜留下的阵法,却困住云缈宗历代弟子的神魂,以他们一生修为为食。

孰真孰假,不需要谁来告诉他。

郑岳手臂一沉。

重剑斜插进地面。

“我不信你。”

林长歌侧过脸。

“但我更不信这面镜子。”

郑岳松开剑柄,盯着镜中的谈笑古帝。

“我亲眼见过你留下的魂索,也亲耳听见那些先辈说了什么。若林长歌真是吞噬众生的邪魔,方才被烧成灰的,便该是那些神魂,而不是你的禁制。”

谈笑古帝脸上的笑容淡了。

郑岳走到林长歌身侧,“宗门的话我会查,你的身份,我也不会替你隐瞒一辈子。”

“等离开秘境,我会把今日看到的一切禀明师尊。谁是邪魔,自有证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