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创新之城,鹏城。

夜晚,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的敲打在斑驳的老式铁皮厂房上。

整个厂区,大部分都熄灯了,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动力电池试制车间,依旧灯火明亮。

车间之中,一种刺鼻的电解液酸味,还有浓重的机械润滑油味道充斥着空气。

几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老式的液压升降机,小心翼翼的托举着一块被高温烧得焦黑扭曲的报废电池包。

“慢点!左侧的螺栓被烧坏了卡住了,千万不要硬撬,别把里面的电芯极耳给扯断了!”

一声略显沙哑但却有力的声音从地沟深处传来。

随后,一个满头大汗,身材精瘦的男人从油腻的地沟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胸前口袋里面插着两支圆珠笔,一把数显游标卡尺。

他的两只手,十分粗糙,沾满了黑漆漆的油垢,额头上还有一条刚刚蹭上的机油印子。

正是比亚迪的掌舵人,王福!

这位身家数十亿的民营车企董事长,此时看上去似乎跟车间里面拿微薄薪水的机修老工匠没有什么分别。

“王总,您先喝口热水歇歇吧。”

副总工程师老李递过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大茶缸,叹了口气道:“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您连轴转了整整三十个小时,连眼皮都没有合一下。”

“我们工厂这几个青年工程师,两个月没有拿到全额薪水,却没有人离开,人人都憋着一股子劲,要做出我们国家的电池来。”

“你要是累坏了身体,咱们这些兄弟就没有希望了。”

王福接过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滴落的汗水,看着工作台上电芯的切片。

“谈什么睡意?闭上了眼,那几万名工人吃饭的碗能从天上来?”

“七十六号试验品还是鼓胀的现象,就算隔膜耐温提高了二十度,热失控的连锁反应就无法遏制住了!”

“老李,把这个坏的正极涂布的切片取下来,连夜送电镜室做扫描!”

看到王福通红血丝的眼睛,老李的手轻微地抖动着,嘴唇抖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话。

“怎么了?吞吞吐吐,又出了什么事情?”王福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王总……那个华尔街黑石亚洲基金的亚太区代表,戴维又来了。”老李低下头,声音颤抖,带有一种悲凉的情绪。

“不但是他来了,还有市商业银行,外资银团,信贷部那两位经理,也跟在他的后面。”

“现在就在我们的厂区办公楼的接待室之中,指名要你十分钟之内过去。”

“财务刚刚私下告诉我,帐上最后一笔备用金,在今天下午被法院进行诉前保全之后冻结了。”

“下周一就是全员发放工资的日子,两万两千多人的员工工资,五百人的核心技术研发骨干的三亿八千万……帐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听见这个消息,手中的扳手当啷一声,掉落在了水泥地面。

王福拿着茶缸的手,青筋凸起,咬了咬牙,把茶缸重重的放在架子上:“走,我们去见见这些乘火打劫的吸血鬼们!”

几分钟之后,一个简陋潮湿的办公室内。

一股雪茄味道充斥着空气之中。

身穿一套高级条纹西装的金发异人男子,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滚烫的咖啡。

他的身后,有两个大夏银行经理脸上堆满了笑容,极尽殷勤地等候。

看见王福一身油污推门进来,对方似乎没有动眼皮一般,嘴角含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哦,亲爱的王,你看,你这身打扮,的确的确是全球最有大夏特色,车间董事长的打扮啊。”

这位男子用一种傲慢的语气:“我就知道,你应该要明白现实啊。”

“看看咱们国内那些合资车厂,乖乖组装欧美的淘汰图纸,一年就能躺着拿到数以百亿的分红,多舒服?”

“你们大夏的人,天生适合在流水线螺丝,装零件,这种精密的汽车动力工业,不是你们那种做手机电池出身的泥腿子能够摸得到的。”

王福拉了一张铁皮折叠椅坐下,冷冷地看着戴维:“戴维,这么大的雨,深夜来到鹏城,不会是为了和我扯淡吧?有什么屁,放出来!”

戴维拍拍手,一个女秘书,立刻就把一份厚实的英文重组协议放在了茶几上面。

“王,看看吧,这是我们给你的最后方案。”

戴维又用手指着旁边的银行经理:“你们向银团借的五点六亿流动资金,今天正式逾期违约。”

“下周一,你们如果拿不出接近四个亿的工资,整个坪山工厂就会出现大规模的停工,法院查封大印,马上就要到来。”

戴维身体前倾,眼神贪婪而狰狞:“我们的方案,非常的大方,你们看……”

“黑石出资三亿美元,全部收购比亚迪的股权,第一件事情,解散你们没有意义的动力电池研发团队!”

“把你们现在所有的电池专利,试制线,全部打包转让给我们指定的海外实体!”

“以后,鹏城工厂,转为生产,给欧美大汽车厂生产车门,保险杠。”

“你只要签字,那五点六亿银行债务,我们就帮你们清理掉,下周一的工资,我们会帮你们垫付!”

在旁边的银行经理,也连忙劝道:“王总,你就听戴维先生一句劝吧!”

“你这几年,死磕新能源,每年都亏损三四十个亿,把燃油车老本都赔上了!”

“现在连欧洲老牌车企宝马都在观望,你一个小厂有什么好争的?乖乖做下线,做代工,赚一点代工费不好?”

接待室之中,气氛无比紧张。

王福看着茶几上的那份英文协议,眼睛都红了,呼吸急促。

十三年,吃住在一个个的车间,带领着一群农民子弟,一毫米一毫米的测绘底盘,一毫安一毫安的摸索电芯配方。

为了搞研发资金,省吃俭用,甚至办公室里的空调都不开。

而现在,这些外国人,二狗子,要把自己十三年的研究成果全部刨除,还要让自己工人一辈子做洋人的奴隶代工!

“王,签吧。”

戴维拿起纯金钢笔,递到了王福的面前:“向现实妥协,不丢人……”

说话之间。

“砰!!”

一声巨响,突然在接待室中响起!

只看到王福一下站起来,从帆布口袋之中抽出了那口精钢大扳手,狠狠的打在了茶几中央!

茶几一下四面崩裂,碎裂的玻璃四面飞射。

那张协议,那只金笔,立刻被直接的打出,打在墙壁上,一下就断了!

戴维吓得一哆嗦,身上的咖啡差点都流了一裤裆,尖叫起来:“王福!你发神经了?你要干什么?”

王福猛的如一头怒吼的雄狮,怒目圆睁,看着戴维,咆哮着:“去你妈的代工!”

“我们大夏人,给你们四十年牛马,最好的市场,给你们喂肥了,结果得到的是你们骨子里的鄙夷,歧视!”

“就在今天,魔都的车展,你们连给我们两盒冰淇淋都不舍得,还说我们是叫化子!”

“想我们这电池的专利?研发的生产线?春秋大梦!”

王福指了指戴维的鼻子,字字泣血:“老子宁可明天工厂封掉,牢底坐穿,也不能把大夏人自主研发的东西,拱手送给你们洋鬼子!”

“大夏人有勤劳的手,有智慧的脑袋,绝对不会一辈子给你们洋人拧螺丝!”

“滚!带着你们的钱,给我滚出坪山工厂!”

戴维用手一抹脸上冰冷的咖啡,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好!王福你有种!”

“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明天早上九点整,如果你们账户上没有八亿现金偿还债务,填补工资,那么,法院的封条就会贴满你们的工厂!”

“我看你是骨头有多硬!我们走!”

戴维带走了两个银行经理。

留下满地碎片,凄风苦雨。

王福再次坐回到折叠椅上,用手捂住脸,粗糙的手指缝隙之间,流淌出了几滴滚烫的泪水。

老李瘫坐在门口,哭成一团:“王总……八个亿啊,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去哪里弄……我们十几年的研发心血,全完了啊……”

英雄暮年,英雄末路。

但是,在这黑暗的绝境之中。

“嘎吱!”

厂区锈蚀的铁门,发出了沉重的转动声音。

几道雪亮的灯光,切割了黑夜,穿透了雨幕,如金剑一般!

五辆全部黑色的红旗防弹轿车,无声无息的开进了厂区,停在了车间门口。

车门一开,十几名身穿黑色西服的特卫,也把黑伞撑起,列队两侧。

皮鞋踏在湿漉漉的土地上,发出了清脆沉闷的声音。

接待室那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被一只修长沉静的手打开。

风卷起了清新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影,站立在光明的中央,静静的看着王福。

成熟,俊朗,却又有一种令整个大夏商界都为之震惊的从容。

王福擦去了眼角的机油和泪水,抬头一看,面前的人,顿时定住了,惊讶的道:“您……您是……默苑资本的陈默陈总?”

陈默大步走了过来,也不在乎王福手上沾染的机油,而是伸出大手,和他牢牢的握了一下,沉稳的声音,响彻在雨夜里。

“王总,大夏人当然不应该一辈子跪着给洋人拧螺丝。”

“今天晚上,默苑资本带了百亿,来陪你站着把车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