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大学,夕阳的余晖将阶梯教室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色彩。
下课铃声已经响过许久,天才班的学生们早已散去,整栋教学楼显得空旷而安静。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陈默和姬白龙两个人。
陈默站在讲台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教案。
姬白龙站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刚才在课堂上那份从容复盘的冷静已经荡然无存,此刻的姬白龙,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你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吗?”
姬白龙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教室里的死寂。
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没有那个闲心。”
陈默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过,你复盘得很好。”
“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我!”
姬白龙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眶通红。
二十年来积压的委屈、怨恨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愤怒:“是,商业上我输了!我承认你比我强,你比我懂市场,比我懂人心!
可你凭什么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对我?
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别人都有父亲教他们骑车、教他们打球,我有什么?
我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背影!
我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姬白龙不需要父亲也能活得比谁都好!”
姬白龙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现在突然出现,顶着一个陈教授的头衔,用一场商战把我引以为傲的认知击得粉碎。
你赢了赌约,你满意了?
可你填补得了这二十年没有父亲的空缺吗?!”
空旷的教室里回荡着少年的控诉。
门外的走廊上,一个柔美的身影僵在原地。
姬亦玫原本是来接姬白龙放学的,却没想到在门外听到了这番话。
她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心痛将自己淹没。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战争,必须由他们自己来解决。
教室内。
面对姬白龙歇斯底里的爆发,陈默没有生气,也没有用什么失踪、高维世界、时代错乱的复杂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那些宏大的叙事,对于一个缺失了二十年父爱的孩子来说,太过苍白。
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破天荒地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柔和与歉意。
他走到姬白龙面前,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陈默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郑重,“因为有些路,我必须自己去走完,才能保证你们未来的安全。
但我不会为这二十年的缺席找任何借口。”
陈默看着姬白龙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亏欠了你,亏欠了你母亲。
这二十年的空缺,我还不清。”
听到这句话,姬白龙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以为陈默会搬出一大堆大道理,会用长辈的身份压他。
但他唯独没想到,这个在商界呼风唤雨、冷酷无情的男人,会如此坦然地在一个少年面前承认自己的亏欠。
陈默抬起手,想要摸摸姬白龙的头,但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感受着那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姬白龙的防线开始崩塌。
“我不会逼你立刻接受我。”
陈默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你可以继续怨我,恨我,或者在商业上继续挑战我。
但你要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这句简单的“我会在这”,犹如一道闪电,击穿了姬白龙心底最后的一丝倔强。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少年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止不住地剧烈耸动。
教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良久,良久。
姬白龙缓缓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其沙哑,却又极其清晰地喊了一声:“爸。”
门外,听到这一声压抑了二十年的呼唤,姬亦玫捂着嘴,无声地泣不成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大门,擦干眼泪,转身悄悄离开了走廊,把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留给了那对父子。
教室里,陈默的手在姬白龙的肩膀上重重捏了捏。
他没有说那些肉麻的煽情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陈默拍了拍姬白龙的肩膀:“赌约还算数吗?”
姬白龙抬起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声喊得太过冲动,偏过头去,不肯再看陈默,耳根却红得厉害。
“当然算数。”
姬白龙闷声道,“愿赌服输。从今天开始,你的课我会认真听,你布置的任务我也会完成。”
说到这里,他又倔强地补充了一句:“但你别以为我叫了一声爸,过去二十年的账就一笔勾销了。
我只是……只是暂时承认你有这个资格。”
陈默非但没有失望,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好,那就暂时承认。”
他温声道,“剩下的账,我们以后慢慢算。我欠你多少时间,就用往后的日子一点一点还。”
姬白龙鼻子一酸,生怕自己再一次失态,抓起书包便快步朝教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默忽然叫住了他。
“小龙。”
姬白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陈默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谢谢你愿意叫我一声爸。”
姬白龙沉默了两秒,耳根愈发通红。
“你别得寸进尺,只此一次!”
丢下这句话,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可在转过走廊拐角后,少年紧绷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起来。
教室里,陈默一个人站了许久。
直到姬白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脸上强撑出来的平静才终于绷不住了。
这位曾经只手搅动全球资本市场、面对万亿财富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像个第一次得到奖状的孩子一样,低头笑出了声。
他将那声“爸”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味了好几遍,只觉得自己过去拿下的所有商业版图、创造的所有财富神话,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个字珍贵。
收拾教案时,陈默甚至罕见地把两份文件装反了。
走出教室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激光笔还落在讲台上,只得又折返回去拿。
可即便如此,他脸上的笑容也始终没有消失。
教学楼外,暮色已经渐渐笼罩了整个校园。
陈默刚走到僻静的侧门,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影下。
冯幼薇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识趣地朝远处走开了几步。
陈默拉开后排车门。
姬亦玫正端坐在车里,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认真翻阅着。
只不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被泪水沾湿过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
陈默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笑着问道:“都听见了?”
姬亦玫故作平静地翻了一页文件。
“听见什么?我一直在车里处理公务。”
“是吗?”
陈默也不拆穿她,只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姬亦玫终于放下文件,明知故问道:“什么好消息?”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悦。
“小龙叫我爸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姬亦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抬手捂住嘴,泪中带笑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姬亦玫哽咽道,“我在门外听见了。默哥,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陈默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些年,辛苦你了。”
姬亦玫靠在他的胸膛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以前再辛苦,我都不敢倒下。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倒了,小龙就真的谁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含泪看着陈默,脸上却绽放出了这些年来最轻松、最明媚的笑容。
“现在好了。以后他再受委屈,再遇到过不去的坎,终于不只有母亲,还有父亲了。”
陈默心中一阵酸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把他教得很好。真的很好。”
“那当然。”
姬亦玫擦去眼泪,重新露出几分属于她的骄傲与明艳,“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两人相视一笑。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长达二十年的遗憾,仿佛终于在这一刻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有了慢慢弥补的可能。
回到天璇星府后,姬亦玫让冯幼薇推掉了今晚所有不重要的行程。
姬白龙发来消息,说自己要在学校图书馆继续完善模型,晚些时候再回家。
姬亦玫没有催促,只让厨房把饭菜温着,随后便牵着陈默回了内院。
刚走进卧室外的小客厅,陈默还没来得及坐下,姬亦玫便转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眼中带着尚未散去的泪光,唇角却勾起了一抹妩媚动人的笑意。
“默哥,今天这么开心的事,咱俩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陈默揽住她的腰,故意问道:“天璇星大人想怎么庆祝?”
“明知故问。”
姬亦玫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陈默微微一怔,很快便收紧双臂,热烈地回应着她。
二十年的等待、重逢后的思念,以及今日共同见证儿子终于放下心结的喜悦,都融进了这个绵长而炽热的拥吻里。
姬亦玫紧紧搂着陈默的脖子,一步步向卧室退去。
房门轻轻合拢。
这一夜,天璇星府内院的灯熄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