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迷雾森林被一片浓雾笼罩着,就像一团随风扭动的黑影,乍看之下煞是可怖。

月光却是仍旧皎洁光亮的,明亮的上空和迷雾缭绕的森林形成鲜明的对比,原本就有些森冷之气的夜空就愈加显得神秘莫测了。

迷雾森林前的空地上,篝火晕黄。

刑天坐在营帐前的篝火旁,袅袅腾起的墨色浓烟徐徐上升,一阵清风拂过,黑烟扭成了一个畸形的人形,张着血盆大口消散在空气中。夜空静谧,只有火堆里时不时地传出几声爆裂声来。

再次望向不远处的迷雾,刑天陷入了沉思。

多久了呢?多久没有如此“悠闲”过了?

在云青出现之前,他的人生是很明确的,他的情感也是很简单的。他的心思都放在将军、凌家军和妹妹身上,对旁人旁事从来都不甚在意。

可是这半年多以来,他开始会去留意周围的事情,留意她身边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当然,是指与她有关的所有人和事。

睿智如他,早已明了她与凌风之间的相知相许;沉着如他,也早已清楚他已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然而,纵然冷静、淡然如他,却也不能轻易地挣脱情感的枷锁。

他强迫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当中。他以为工作可以让他忘记一切,但最终却换来身心俱疲。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契机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此时此刻似乎便是那个安静的契机。

“小天天,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莫北从营帐中钻了出来,走近他,然后一手搭在他肩上道,一双晶亮的眼睛笑出了新月的形状。

“没想什么。”刑天无奈地笑了笑,歪了歪肩膀甩开了他的手。

看来,现在也不是那个安静的契机啊。莫北,从来与“静”无关。

“少来。”莫北也不跟他计较,拿起一旁的树枝拨弄着火堆道,“你这个人虽然一直都是这样阴沉沉的不讨喜,但也不至于情绪这么低落。我总觉得你这段时间以来有什么心事,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说不上来……你看看,就是你现在这个眼神。”

莫北指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要么就看着一个地方发呆,要么就是两眼无神,要么就是现在这种忧郁的眼神。你跟我说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担心兰郡那边的事儿?”

看来,莫北看似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实际上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啊。

“不是。”刑天掩去眼中不正常的神色,微微笑了笑道,“将军自有定夺,我怎么会担心这个?”

“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总之,你要记住,不管是你,还是小鸢,任何时候,只要需要我莫北,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莫北拍着胸脯道,突然又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你莫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害了相思病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刑天不作答,反问道。如果莫北借着篝火仔细看,定能从他那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看出点惊慌来。

“因为……”莫北又拨弄了一下手中的树枝,看到火苗窜得更高了些才犹豫着道,“因为我有经验啊。”

此时的莫北已经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晕黄的火光打在他俊逸的脸庞上,柔和,又有一点点忧伤。

“小鸢……吗?”刑天一怔,随即又了然道。

他是兄长,自然知道刑鸢的心思。她虽然柔弱,却也是柔中带韧的。她的目光从来都只看得到将军……他也是莫北的兄长,自然也知道莫北的心思。

他和将军待刑鸢也是宠爱的,但这种宠爱是控制在原则范围之内的。只有莫北,他对刑鸢几乎是言听计从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愿意双手奉上——尽管对方从来都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

刑天也是有过担忧的,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爱得不得太煎熬了。尤其是在他自己有了心动之情后,他越发能够对莫北的感受感同身受了。好在莫北天生就是个乐观的性子,就算小鸢偶尔使使性子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也总是陪着笑脸,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就像现在,被揭穿了心思的莫北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可不就是她嘛。我的心思,世人皆知,唯独她不知。有时候我也会想,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刑天身子猛地一僵,是呀,爱慕之情岂是那么容易隐藏的?他/她牵动着你的喜怒哀乐,牵制着你的每一丝表情,别人只要稍加观察便能察觉你的心思!如果他能轻易看穿莫北的心思,那是不是代表旁人也能轻易看透他的心思,包括将军、莫北,甚至……云青?

“你别这个表情,你们又没有欠我什么,也没有必要觉得抱歉。我知道,小鸢心里的人不是我,自小她就喜欢将军。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将军是这个世界上我莫北最敬佩的人,他待小鸢也是好的。若是能圆了她这个心愿,我也会替她高兴。”莫北却以为刑天是为他担心,忙安慰道。

刑天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偷摸着松了口气。

莫北并没有发现刑天的小心思,兀自抬头望向前面的大片迷雾,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了,好看的眉眼染上了丝丝哀愁。

过了半晌,莫北才回过神来,缓缓道:“不过,我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将军也变得有些奇怪了。怎么说呢,好像更有人情味了。自打我们认识他,他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无欲无求,不悲不喜。可是,他好像变得更……多愁善感了。有时候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又是一副淡然而又满足的样子。难不成也是看上哪位姑娘了?小鸢吗?不会啊,将军应该知道小鸢对他的心意,不会是这种患得患失的样子才对。难道……红袖?”

“怎么可能,你应该知道将军对那红袖还存有戒心吧。”刑天提醒道。

“也是。那是因为什么呢?”莫北挠着脖子笑了,语气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将军身边也是应该有个女人才是。说起这个前段时间府内不是还传闻将军有断袖之癖吗?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尽传些不着边际的谣言!”

“别瞎猜了。”刑天打断他道。

莫北是个话唠,不打断他他能一直说下去,他会越说越离谱。

“你先去休息下,下半夜换班。”刑天又建议道。

“好吧。”莫北心思单纯,也不疑有他,打着哈欠起身向营帐走去。

刑天看着他有些散漫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道:“果然爱慕之情是难以隐藏的,连最大大咧咧的小北都看出了将军的失常。那么,我的心思是否还是一个秘密呢……”

迷雾森林深处。

“大家注意,和前两天一样,一到这个时辰雾就会变得越来越浓,根本无法视物。我们还是在原地休息几个时辰吧,待雾散了些再继续行进。”古二大声道,他在这一组新兵当中表现尤为突出,年纪又稍长,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古二带着几个人去捡了些柴火,燃了火堆,所有人围坐在旁。

“迷雾森林地势复杂,有浓雾笼罩,还有猛兽出没。所以请记住,任何人都不要单独行动。我现在报一下名字,云青,夏利,赵亮……”

待确定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古二又继续道:“我建议大家两两一组轮流守夜,而且要确保火堆是燃着的,火可以阻止毒蛇猛兽的侵袭。”

其他人都赞同地点头,对古二越发信任了。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随行赤衣凌家军谢格则满意地笑了笑。这次新兵训练,刑天之所以安排前辈随行,一来是为了保护新兵安全,二来是为了观察途中所有新兵的表现。一路行来,谢格对古二也是越发欣赏了。

“我们已经成功找到了第三幅地图,按照第三幅地图的指示,我们要继续往东北方向寻找。过了今晚就是第三天了,时间紧迫,明天肯定是要加快行程的。现在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吧,这样明天才会有足够的精力赶路。”古二又提醒道。

谢格又是赞赏的一笑,他看得出来,古二对这次任务已有周全的安排。

“古二说得对,切记,不要单独行动!”最后,谢格吩咐道。

“是。”众人应道。

古二和云青成为了这一晚的第一组守卫兵。

“你看着我干嘛?”仔细辨认了其他人的呼吸声,确认大家都已睡熟,古二这才压着声音问道。

云青已经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了半晌了。

“啊?”云青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只是觉得你思考、行事越来越成熟了。”

“你也一样啊。”古二脸色一红,也夸道。

“是呀,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虽然想念原先的生活,但是现实逼得我们不得不往前走,去探索其他的道路。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都只是在……山庄里自由自在玩耍的小孩。”

古二心疼地看着她,她和他是不一样的。她从小就被人呵护着,无论是老爷夫人或是山庄上下,亦或是玉无痕,都待她视若珍宝。她何曾受过什么磨难?他看着她从一个娇贵的千金大小姐蜕变成了一个坚韧的女子,怎会不心疼?她有多久没有悠闲地弹琴赏花了?又有多久没有翩然起舞了?

可是,她也不尽是忧郁伤怀的。他看得出来,她也正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甜蜜。

他曾经毫不怀疑地以为,秦云和玉无痕才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可如今他也开始动摇了,凌风或许才是她的命中注定吧。

犹豫了片刻,古二还是问道:“哪怕这个如果里没有凌将军吗?”

“我不知道……”云青愣了一下,摇头。。

古二没有继续追问,看向面前燃烧得正旺的火堆,赤红的火光照在他深邃的眼睛里,暴露了那里面淡淡的忧伤与失落。

半晌,他又轻轻地笑了。玉无痕亦或是凌风,于他而言并无干系,他只要他们真心待她,别无他求。

她说,他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这样也好,他就可以永远待在他身边永远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