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游睡了整整一天两夜,醒来时已经是正月二十一,原本定好的正月二十天香楼赴宴自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他醒来的同时,第一位访客也就到了,不出意料之外,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江南军左都督,飞熊禹匡。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于情于理都要亲自走上一遭。

万幸徐北游勉强算是安然无恙,若是死在了柏青谷中,那么先不说远在帝都的韩瑄会如何反应,眼下的江都就会立刻掀起一番滔天巨浪。

不管怎么说,徐北游都是公孙仲谋的唯一传人,也是公孙仲谋身死之后剑宗的唯一希望,如果他暴毙于柏青谷中,那么也就意味着剑宗被逼到了绝境。

说句难听的,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一个传承千余年的宗门被逼急之后,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而且剑宗与白莲教、闻香教互为奥援也不是一句空话,如果那三个女人选择了复仇,那么小半个江南都要翻天地覆。

还是那句话,万幸徐北游没有死。

只要人没有死,那就还有转圜余地。

在书房,徐北游再一次见到了禹匡,与上次相同,禹匡仍是孤身一人秘密前来,不过这一次禹匡没有再像以前那般藏拙,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原本面目展现在徐北游面前,锋芒毕露如一杆横扫千军的长枪,也只有如此将才方能配上先帝御口钦赐的飞熊称号。

禹匡直接开门见山道:“你这次遇险,我难辞其咎,那三架弩车的底细已经被我查出来了,不过对方的手脚很干净,从掌弩官到天机营统领都被悉数灭口,能有这份手笔的,只能是我军中的两位右都督,不过也正因如此,若无真凭实据,即便是我也很难去动他们,毕竟右都督本就有制衡左都督的职责。”

江都作为江南最繁华的都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许多地仙境界的大高手都会在此驻足,虽说江都城内有剑宗等三大宗门负责镇压,但江都城外就要另作他说了,许多不那么讲规矩的修士在此横行不法之事多有发生。

江都的三司衙门管不了这些高来高去的高人,剑宗自公孙仲谋离开江南后也鲜少会去管这些“闲事”,于是制约修士的重担便落到了江南后军的肩上。

五路大军,一直都有个不成文的排名,这个排名从萧皇钦定五军名号时就已经开始广为流传,天子禁军护卫帝都,位居正中,故为中军,是名副其实的五军之首;西北军屏御西北边陲,是为左军,居于次席;东北军直面后建,是为右军,稳坐第三甲的位置。

这三支大军分别脱胎于当年大郑朝廷最为精锐的两支边军,尤其是前两者更是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名副其实,于是就只剩下驻扎于蜀州一带的南疆军和驻扎于湖州的江南军,最终南疆军因为数次平定蛮族叛乱的缘故,压过失去了江都水师的江南军一头,成为第四名,是为前军。

江南军只能忝陪末座,将谁也不想要的后军名号收入囊中。

从黄龙二年到太平二十年,江南军整整沉寂了二十八年,直到承平初年,蓝玉赶走了韩瑄,独揽朝政,然后力排众议,在江南军内设置天机营。

要知道在此之前,唯有拱卫帝都的天子禁军才有资格配备天机营,仅是一座天机营,就有近百架雷霆弩车,以及十余门威力更甚于雷霆弩车的神威大将军炮,担负起在战场上击杀地仙高人的重任。

蓝玉此举无疑将江都拔升到近乎于陪都的地位,即便以他首辅之尊,也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争议,因为此举涉及到了其他三路边军的核心利益,以老将诸葛恭为首,数位心怀不满的都督联手推波助澜,几乎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后还是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陛下一锤定音,不但特许江南军配备天机营,而且西北军、东北军、南疆军三路边军也一视同仁,这才将那场巨大的朝堂风波给平息下去。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天机营是如何重要,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一般由左都督亲自执掌,使原本应该位高权重的天机营统领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徐北游轻声道:“我记得天机营应该算是你的直属嫡系,怎么还会让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若是朝廷彻查下来,你这位左都督可是首当其冲,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最少也要落一个失察的罪名。”

禹匡神色平静道:“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你也不要忘了,天机营与天机阁一脉相承,蓝相才是天机阁阁主,而且这江南军上下也都是蓝相的人。”

无论雷霆弩车和神威大将军炮如何威力巨大,首先要能够打中地仙高人才行,所以天机营中专门配备了蒙蔽感知和锁定气机的天机士,天机士由天机阁秘密培养,也就给了天机阁插手天机营的机会。

近二十年来,蓝玉深耕江南军这方沃土,除了在各个关键位置悉数换上自己的亲信之外,同时也将天机营紧紧抓在自己手中,禹匡这位左都督初来乍到,想要将天机营重新拿回来,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禹匡缓缓说道:“这次他们之所以未曾出动天机士,一则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是地仙境界,无需小题大做,再则就是因为他们不想留下把柄,把天机阁也牵扯进去。”

徐北游眯起眼,补充道:“不管我能否侥幸逃出生天,他们都能反手将脏水泼到你这位新任左都督的身上,可谓是一石三鸟。”

禹匡仍旧是没有丝毫怒意,平声静气道:“我被泼些脏水不要紧,关键是你不能死,你死了那就万事皆休,江南这盘棋便成了死局。”

徐北游微微一怔,自嘲笑道:“原来我有这么重要?”

禹匡没有回答这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伸手做了个一抓一提的动作,“既然你没有死,那么江南这局棋就还有得下,只要抓住一个把柄,江南这边由我出手,庙堂之上再由文壁公发力,便可将江南军中的这条暗线连根拔起。”

禹匡握紧拳头,轻轻晃动,轻声道:“一个不留。”

徐北游沉声道:“我抓到个名叫白玉的女子,善用弓,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禹匡稍稍沉思后道:“我知道此人,在江南军诸多统领中算是出类拔萃,并无明显派系,没想到他们用人竟是谨慎到如此地步,一个自己人也不肯用,一点把柄也不肯留。”

徐北游问道:“能否尝试撬开白玉的嘴巴?”

禹匡摇头道:“毕竟涉及到正二品大员,单凭一份供词还不足以定案。”

徐北游无奈叹息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你这位左都督的手断了。”

禹匡平静道:“白玉就先留在你这儿,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待我扫一扫军中那些陈年蛛网之后,再把此人带回湖州。”

徐北游点头道:“好。”

接下来两人又深谈了各方面的许多细节,直到一一敲定之后,禹匡才告辞离去。

徐北游走出书房,来到后府那方内湖前,负手而立。

在有的人眼中,这只是一方寻常人造小湖,在徐北游看来,却是一座江湖。

在有的人眼中,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便是全部,在徐北游看来,那只是些许点缀或助力而已。

以前他想要做人上人。

现在他想要重振剑宗。

未来他必然想要登临绝顶。

男子当胸怀锦绣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