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莓国技术男,与今日的华国程序猿有许多相似之处。

格子衫、牛仔裤,发际线上移,戴着厚厚的眼镜。

不善言辞、轻微社恐、讨厌办公室政治。

姜万杰今天的装扮和气质,便是如此。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每日工作时长只需七小时,没有加班文化。

这使得姜万杰的发际线,上移得没那么快。

坐在工位前,姜万杰正在等待下班时间的到来。

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想想晚上去了那家手艺不错的中餐厅,要吃点什么。

他看向前面的工位,那位腐国裔的威尔,又在借用公司电话煲电话粥泡妞。

转头看向右边的工位,那位芭西裔的小姐姐萨曼莎,又在涂抹指甲油。

这些一有空就偷懒摸鱼的家伙,已经有无数次将工作失误丢给自己,让自己收拾烂摊子。

时间长了,姜万杰便无奈地接受了这种命运:别人失误,团队工作一团乱,然后纷纷甩手,将烂摊子丢给自己。

自己日夜赶工,替他们擦屁股。

最后,升职加薪的是他们。被上司同事轻视排挤的,却是自己。

于是,本就在异国他乡艰难适应文化差异的他,变得越来越自闭。

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亲人。

在一个三无环境里,只能用电脑前疯狂研究技术的日日夜夜,麻痹自己的痛苦。

直到,他发现了一家深夜食堂,黯淡无光的日子才算有了一抹光亮。

那是一家,距离贫民区只有一条街的小馆子。

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华国南湖省胖子。

擅长做南湖菜,而且是改良不多,颇为地道的南湖菜。

不管是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口水虾,还是血鸭,均是铺着一层红彤彤的油辣椒,香味扑鼻。

姜万杰之所以喜欢去那里,一来,那是费洛蒙特市屈指可数的正宗中餐厅。而且,还是来自姜万杰老家的菜系,多少可以解一解漂泊在外的乡愁。

二来跟老板很投缘,经常借着吃饭的机会,跟老伴聊天喝酒,倒一倒生活中的苦水。

这家小馆有长长的美式吧台,老板在吧台后面调酒,食客可以在吧台上点餐喝酒,和老板聊天颇为方便。

于是,在夜晚的小馆经常可以看到,一个格子衫、牛仔裤、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点了两盘铺满辣椒的菜,和吧台后的胖子老板掏心掏肺。

这场景与深夜食堂,不说一般无二,也可以说是十分相似了。

下午五点,姜万杰准时离开了公司。

先是去健身房健了一个小时的身,之后便顺路,走进了那家深夜小馆。

小馆不大,占地八十平米的样子。

主就餐区,摆着六张桌子。

长长的吧台,可以同时容纳八个人就餐或喝酒。

姜万杰走进去的时候,四张餐桌前坐着人。吧台上,只坐着一位喝酒的客人。

他挑了吧台上左右无邻的位置,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胖老板走了出来。看到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胃口不错,点了一份毛氏红烧肉、一份麻辣子鸡、一份外婆菜。

胖老板拿了菜单,转身往厨房忙活去了。

他左右环顾,看了看馆子里的食客。

和往常一样,都是默西鸽和南美面孔,时不时地用拉丁语交谈。

默西鸽人和南美人,喜欢辣椒和辣味美食。在各国族裔里,对于南湖菜接受度最高。

过了二十多分钟,三道铺满红彤彤辣椒的菜,和一瓶琉羊河酒,摆在了姜万杰面前。

“老弟,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专利卖出去了?”

胖老板,用浓重的长莎口音问道。

“哪儿那么快啊,在我四十岁前能卖出去,我都烧高香了。”

胖老板开了那瓶琉羊河,给他倒了一杯:

“没事儿,别急,是金子总会发光。我一直看好你,你以后肯定能出人头地,成为全世界最知名的工程师。”

姜万杰笑了:“借老哥吉言,别光捧杀我。要是哪天我在莓国混不下去了,我就来你这儿打工。给我包食宿,开一千美元一个月就行。我一定当牛做马,给你卖命。”

胖老板也乐了:“别别,你这尊大佛啊,我这小庙可供不起。你要是真落魄了,来和我住也没问题。

不收你钱,就当给我做个伴儿。话说回来,以你的学历本事,再落魄也不至于来餐馆打工啊?再不济,回华国,也能当个高级工程师不是?”

姜万杰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回华国?这个应该是没可能了。我当初辛辛苦苦考到莓国留学,正是因为华国没有电子工程师成长的环境。我现在回去,除了大材小用,干一些没技术含量没前途的边角工作,还能有什么发展?”

“还不如留在莓国找机会,这里虽然对华人不友好,职场歧视严重,但至少,有技术人才的成长空间。总好过,在华国重商轻术的环境里消磨青春。”

胖老板拿出毛巾,擦了擦杯子:“你说的这些职场事儿啊,我不懂。我只知道树挪死,人挪活。在一间公司做得不开心,就果断利索点离开。在这个国家待着不开心,就果断利索点回去。”

姜万杰夹了一口红烧肉塞到嘴里:“嘿老哥,你这话里话外的,怎么老赶我回去呢?我回国了,你还找谁深夜谈心?找我身后那帮默西鸽人、南美人吗?”

胖老板瞅了瞅就餐区那些用拉丁语聊得热火朝天的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再和姜万杰对视了一下,二人齐齐笑出了声。

晚上六点五十分,姜万杰吃饱喝足,也和胖老板聊了个尽兴。

在小馆门口伸了个懒腰,朝着一条街之外的住所走去。

走进平民区时,身旁依旧是一群辍学在家、无所事事的中亚小孩。踩着滑板单车,呼啸而过。

小路两侧,依旧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裹着毯子,身前摆着火势旺盛的铁盆。

这些,都不是姜万杰最警惕的。

他最担心,最警惕的,是那群各色族裔混杂的帮派份子。

万一目睹了不该目睹的非法交易,万一目睹了他们行凶杀人,那自己可真就是惹祸上身,满城逃亡了。

在这里,他没有朋友。

在这里,他永远也不会有朋友。

哪怕是左邻右舍,他都没兴趣交谈一句。

他之所以,肯冒着巨大风险寄居在这儿,只是因为贪图这里廉价的租金。

他租住的,是一间一百平米,两室一厅的中等装修公寓。

家具家电齐全,二十四小时有热水。

租金却只需,六百美元一月。

要知道在费洛蒙特,环境稍好一些的区域,这种公寓的租金,就得一千五百美元以上。

虽然周围环境恶劣,但关起门来不常出去转悠,还是颇具性价比的。

姜万杰这种生活三点一线的技术宅,倒也不难适应这里。

只是每次下班走进小区,都免不了一番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