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话,叫“大隐隐于市”。

大约的意思是,真正的高人,总是隐藏在市井陋巷之中。

侯一鸣对此深以为然。

苍蝇馆子、小摊小贩,排挡厨子、地摊食客。

最有烟火气的生活,最让人食欲大开的美食。

这样的街巷,每个城市都有。

并城,自然也不会例外。

并城,东岗巷。

这条窄巷,横穿并城烟草厂、国营电器厂和国营塑料厂三个国营工厂宿舍区。

每天,三个工厂宿舍区的职工都会在这条街上往来奔波,高生大气的打招呼声,苍蝇馆子的炒菜声和蔬菜的香气不绝于耳。

谷金方开着破吉普,载着侯一鸣和康旭之,七拐八拐地开到了这条窄街上,隔着车门,都能闻到各种食物香气。

“电车厂宿舍外面也有一条这样的窄街,上面好吃的东西老多了,可是,我感觉没有这条街热闹。”康旭之看着窗外,咕哝着。

这个平日里一门心思扎在技术里的家伙,居然也会喜欢这些……

侯一鸣看着康旭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投向了车外。

闹市、窄街,烟火气。

这样的“人间味”当然也很好,但总感觉和“电子专家”这样的标签,不大贴啊。

康旭之跳下车,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目光搜索着周围的地址,一扭头,看到侯一鸣正在发呆。

“老板?”康旭之有些急躁地催了一句。

自从得到了柴泽厚的地址,康旭之整个人都相当的激动,只要电子厂真的启动了,那他就可以大展手脚,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了。

“急啥?”随口回了康旭之一句,但还是跟着他朝纸条上的地址所在之处走去。

几分钟后。

“……那就是柴,柴厂长?”康旭之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电子厂的……厂长?专家?”

“如果地址没错的话,应该就是他了。”侯一鸣的语气,也有点差异和不可思议。

他们面前,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老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稀稀拉拉的,非常倔强地从右面梳拢到左面。

他个头不高,一米六几,带着一副很厚的(比康旭之眼镜还厚)的黑框眼镜。

此时,他正弯着腰,在一口大锅前面捞面,眼镜上一层厚厚的水蒸气,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

瘦老头端着刚盛出来的面,浇卤加菜,端到一桌顾客跟前,乐呵呵地和对方说:“面!想吃点什么菜吗?”

“……。”康旭之一脸古怪地看着老头,又扭头看看侯一鸣,“老板,我还是有点不敢信。”

“……应该是他没错了。”侯一鸣语气也有点不敢信,“先别急着进去,观察观察再说。”

说话间,瘦老头对面那桌顾客开口了。

“老柴,你可拉倒吧!你炒的菜那是给人吃的?咸的齁儿咸!淡的忘放盐!”

被称为老柴的人很不服气地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进步很大了好不好?起码全是熟的……”

“可得了吧,你做饭的本事可比你当厂长的本事差远啦!”那个客人大笑道。

“少提厂子!”老柴瞪了那食客一眼,“别废话,菜,炒不炒!”

“炒盘儿茄子吧,盐只放半勺啊!”那食客笑道,“老柴,要不我自己来?”

“你可拉倒吧!我告儿你,我柴泽厚,肯定能炒出一流的菜!到时候你们就有的吹了!国家一级名厨柴泽厚,曾经给你炒过茄子!”

“你老小子那茄子上次都炒糊了!”

侯一鸣拍了康旭之一下:“走吧,是他,没错了。”

两人一进店,瘦老头看到两人,十分高兴,他擦了一下眼镜,热情到:“二位欢迎!随便坐!想吃点什么?”

康旭之刚想点菜,但听到之前那位客人的话,顿时又犹豫起来。

倒是侯一鸣,像没事儿人似得,连续点了三四道菜:“最后……再来两碗面,谢谢啊!老板。”

老柴一脸高兴:“好嘞!两位小同志,稍等!”

邻座那俩客人中的一个,手里捏着一瓶啤酒,冲着侯一鸣和康旭之笑道:“两位小兄弟,你们是第一次来老柴这菜馆儿吃饭吧?”

侯一鸣冲着对方礼貌地笑笑:“对啊,第一次来,怎么了?”

那位食客冲他举了举酒瓶子:“那你肯定没听过,老柴的外号……财神。”

“财神?为什么这么说?”侯一鸣不解地微笑着,他知道,对方接下来说的,应该就是他想知道的。

“这老头儿,之前是国营电子管厂的厂长,但那厂不是停工停产了吗?然后这老头就跑出来开了这个小饭馆子,还号称要通过开饭店,当上国家级名厨!”

“但他的菜,炒的是真的难吃!”这个食客笑道,“老头还很倔,炒的不好就不收钱……这么难吃的饭店,炒菜不好吃还不收钱,你说他不是财神是什么?”

“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兄弟,老朋友帮衬着,老柴这苍蝇馆子啊,早就倒了!”

这时候,瘦老头端着一盘茄子出来了。

“就你话多!”他把茄子啪得一声拍在那桌食客桌上,“尝尝!”

那个顾客夹一筷子尝了一口:“咸了。”

老柴不相信:“我明明只放了半勺儿盐啊!”

那顾客筷子递给他:“你自己尝尝。”

老柴尝了一口,老脸一黑:“……是咸了,可我明明只放半勺儿盐啊!”

“酱味儿这么重,你加多少酱油?”

“没注意,有三四勺?”老柴不确定。

“你那炒菜勺,三四勺酱油,够一个连的士兵炒菜了!”那食客一翻白眼。

老柴黑着脸:“……这菜不收钱!”

“你可拉倒吧,你老婆都快骂死你了,还不收钱。”那顾客笑着摸出钱拍桌子上,“你当那破厂长又没攒几个钱。”

老柴脸色十分尴尬,嘴里咕哝了几句,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他也没拿那些钱,扭头对侯一鸣和康旭之笑了笑:“二位稍等啊,我很快就来。”

老柴虽然年龄不小,但动作倒还利索,而且十分调理,没过多久,几道菜和两碗面就上桌了。

老柴冲着两人搓着手,一脸灿烂笑容,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了。

“二位小同志,尝尝老夫的手艺?”

面前,是几盘看上去卖相还不错的菜。

侯一鸣和康旭之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鼓起勇气的神色。

终于,侯一鸣鼓足勇气,夹了一筷子鸡肉块,丢进嘴里。

紧接着,咸、辣,还有一种鸡肉没炒熟的古怪味道瞬间在他嘴里爆炸开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

旁边那桌客人大笑起来。

咳嗽几声后,侯一鸣连忙抬手:“不是您的菜的问题,是我不小心呛了一下。”

老柴脸色不好看,根本不信侯一鸣的话,他抄起一双筷子,自己夹菜吃了一口……

然后他也咳嗽起来。

“这……这桌儿免费!”老柴脸上不好看地说道。

“不不,不用。”侯一鸣阻止了老柴的财神行为,他拉着老柴在自己旁边坐下,正色道“柴老爷子,我叫侯一鸣,这位是康旭之。”

“我们是鸣电电器行的。今儿来找您呢,是我们电器行,准备自己成立一家电器厂——想请您出山,帮我们主持一下这块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