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山大桥主塔基础层承台,哑铃型,一左一右,承接起两根冲天的擎天柱。项目部有一对这样的夫妻,他在左,她在右,甘愿做那登天的桥梯。

在没进驻一分部的时候,有好几次在现场见过身背摄影包的常美兰的身影。白色的安全帽下,卷曲的短发,有些单薄,很是清秀,透着精干。见人一脸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在深思的时候,黑漆漆的瞳仁,不失刚毅之气。

常美兰除了到现场跑新闻,大部分时间在一分部的办公室,她的爱人张耀军是局指挥部的安全总监。在一分部工地现场和生活区,随时能遇见这对让大桥人羡慕的桥哥和桥嫂。夫妻俩都是老大桥人,分开过许多年,在五峰山大桥才相会两年多。这些年,张耀军一直在外面跑,做过不同项目的负责人,掌管着大桥安全质量的红线。常美兰曾经做过电工和办公室后勤人员,2017年把儿子送进大学的门,妥善安排好双方的老人后,才来到丈夫的身边,偶然的机会,让她成为一名大桥现场的真实记录者。

张耀军是安徽明光市人,这个地方的人憨厚豪爽,那里有一个以城市命名的酒厂——明光酒厂,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红透了天,仅那个酒厂的4个大门,绕一圈没有半天工夫,肯定走不下来。

项目部的人都晓得张耀军宠妻,叫他打狗不打鸡。生活中的张耀军,对自己吝啬到家,对常美兰不是一般的大方。好不容易得机会出了一次国,在花花世界里给她寻了一瓶护肤水,美滋滋带给她。常美兰捧在手心里闻了又闻,看了又看,那只装神仙水的玻璃瓶儿美轮美奂,那个香也真是勾人的魂,一问张耀军价格,把她吓得吐舌头,真够奢侈。这魔瓶,让她心里甜一阵,又难受一阵。她对张耀军说:“那么贵的东西,用了也不成仙,你真是傻大爷,怎么舍得下手的。”

他就是这么舍得,没办法,而且每回都这么舍得。

张耀军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参建的第一座桥是钱塘江二桥。那座桥给许多1960年代出生的大桥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那时候都刚刚参加工作,正是青春年少时,身上有使不完的劲。钱塘江二桥,成为他们大桥生涯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他们永远记得江上巨大的涌潮,势不可挡的潮汛给他们年轻的心注入活力,他们从浪花中起步,走向更遥远的工地。在杭州文联的作家胡振写的《第二关梁》这本专门记录钱江二桥的书中,我一字一句阅读,寻找他们的身影,寻找他们的名字,无果。从他们今天的描述中看,那座世界上强涌潮河段上的第一座桥梁于1988年4月开工,1991年竣工,1992年通车,一晃30多年过去了,他们这群从钱塘江二桥走过来的年轻人,走到今天的镇江五峰山大桥,已黑发变白发。

张耀军在南京大胜关铁路桥6年,作为安全总监、质量管理负责人,多头管理,什么事都要管,压力不是一般的大。那时候没有总工程师,他代理总工程师,那年他38岁。其实他早在29岁时就当上副经理。

在南京建大胜关大桥,那是他一生中刻骨铭心的几年。在大胜关,他身兼数职,那座桥的技术含量不是一般的高,施工过程不是一般的难。他在离家最近的工地,但是家却像在远方。“最近的工地,最远的家”正是那时候像张耀军、柳桥宁等许多家在南京的大桥人的真实生活写照。从工地到家要1小时,而工地现场别说离开1小时,就算是半小时都不行。偶尔抽空回家一次,板凳还没捂热,就得火急火燎返回工地现场。

在来五峰山大桥前的几年,张耀军先后参与建设几座标志性的特大桥。

建设港珠澳大桥时,在混凝土技术上遇到致命的难题:要保障大桥项目120年使用寿命的前提是混凝土的生命力,这是大桥的生命力所在。作为港珠澳大桥项目经理部副总工程师、工程技术部长兼质量管理负责人的张耀军,为港珠澳大桥CB05标项目经理部代表,对这座桥混凝土的高要求,当时也傻了眼。业主的要求高,但也合情理,必须要高要求。夏天的温度不能超过28度?但在中国的南方,夏天的温度怎么可能是28度?只能想办法降温。怎么办?张耀军头脑活络,他想了个招,买了一个制冰机,400万,把循环水制成的冰兑成冰水给混凝土降温。这项技术是首创。

他为这座桥付出太多太多。人到中年的张耀军,到建设港珠澳大桥时,日臻成熟老到,对工程中发生的重大难题,有了更新的认识。这座世界级的跨海超级工程,使用各种不同强度的混凝土,工程结构难度大,环境恶劣,最后他和另一位同事获得“混凝土论证工作先进个人”称号。《港珠澳大桥桥梁承台、墩身混凝土质量控制措施》成为可推广的混凝土施工经验。

在建设西湾大桥时,大桥的监理都是外国人,执行的标准都是国际标准,要求神一样的严。刚开始,葡萄牙监理利马对大桥局的人很不信任,一度怀疑他们的技术能力。整个施工过程,张耀军的团队没给大桥人丢脸,高质量完成任务。利马和张耀军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那个累,随便站在什么地方都能睡得着。

有一年张耀军再次去澳门,从西湾大桥走过,心潮澎湃,在他的眼中,夜色中的西湾大桥是澳门最美的大桥。

说起氹水仔新码头,张耀军的感慨颇多。1345根钻孔桩,1100多根PHC桩,只有7个月工期,由意大利人设计,监理是亚洲国际顾问有限公司,在语言沟通上考验着现场总工张耀军。他就是从那个时候挑战建筑专业方面的英语的。

这15年中,仅这三座大桥就改写了他的人生。“各行各业的知识不断更新,要做终生学习的人。”

只要是人才,到任何地方,就像怀孕的女人一样,想藏也藏不住。

上海铁道学院毕业的张耀军,经常要与外国人用英语交流,特别是技术上的专业语言,如果有障碍,会带来多少麻烦,于是他在武汉大学进修了一年外语。后来学英语已成为生活习惯,他每天工作再忙,都坚持学英语,背单词。在工地上能与外方用英语交流的人才凤毛麟角。

这么多年,在建桥的语系中,张耀军懂得了许多不一样的桥语,并把这些语言和外语接上了头。在他的微信朋友圈,每天在百词斩过招200个单词,已坚持到1048天。

经历过这三座著名的大桥建设,加上他懂英语,起草文件都可以用英文,那年他在南京大胜关,桥还没建完,就有人想把他高薪挖到北京或者海外去,两处让他选择。

当初调到这座桥上来的时候,他立下过军令状:一定要把这座大桥建成心中最美的桥梁。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中铁大桥局,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大桥是自己的老东家,为了一个承诺,张耀军没有选择走。

常美兰一直到现在都抱怨他:“这个傻大爷,跟他说不通,如果当时能调到北京去,全家人一起去北京,儿子后来考大学都要沾不少光。儿子在江苏参加高考,压力可想而知。”

“他把耐心都给了工作,把脾气经常带到家里。”常美兰说。

这15年,常美兰在南京带孩子,还有双方的老人要照应,像所有的桥嫂一样,在家中又是女人也是男人,在外面跌倒了,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得赶紧爬起来往家奔,孩子放学回来得吃饭。

这两年到工地来陪张耀军,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办公室的杂事,多如牛毛,想做永远也做不完,开始她从杂事做起,后来在郭主任的影响下,开始写起了新闻报道,这一写就一发不可收拾,水平比记者还要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