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野城的监牢挺大的,一共三层,有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牢房。

不过迄今为止,真正被抓进牢房的人也不算多,绝大部分牢房都是空着的。

一来是因为城卫军严抓严打,配合费武的政令,营造了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二来则是百姓们非常珍惜现在拥有的幸福生活,除非生活所迫,谁愿意作奸犯科?

说是人性本恶,但那也是在物质基础达不到满足,或者物质基础太满足,转而追求精神上的刺激。

第三层牢房最深处,狭小的单独牢房里,一个妙龄少女孤独的蜷缩在墙角,俏脸微微仰着,看着那从高窗洒落下的阳光,双目无神,脸上还残留着泪水流淌过的痕迹。

咔嚓。

牢门缓缓敞开,少女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逸一身红色王袍,大步走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女,眉头陡然一皱。

他从这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而这种气息,徐逸身上也有。

徐逸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随便取的,还是有什么意义?”

曲念默默转头,看到徐逸的时候,连忙反应,直接跪了下来:“拜见南王。”

她的身躯微微发颤,有种发自灵魂的颤栗感。

眼前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事情,早已口口相传,被游吟诗人传唱遍了整个龙陆。

是非功过暂且不提,从圈养之地走出,一步步崛起至今,庇护数亿百姓,正面抗衡神佛两国,如此人物,由不得人不敬畏。

“我来见你,不是以南王的身份。”

徐逸在铺垫着草席的硬板床边坐了下来,缓缓伸手,道:“我是海无涯的叔叔。”

曲念双眸中泛起痛苦之色,看着徐逸伸出的大掌,却不敢伸手去拉。

“起来吧。”

徐逸见状,身体前倾,主动拉住曲念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道:“坐。”

“曲念不敢。”

“我说了,今天我不是南王,仅仅是以海无涯叔叔的身份来见你。”

“曲念也不敢……我伤害了无涯……”

“造化弄人,有些事情,暂时还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恩怨。”

徐逸温和道:“坐吧,咱们好好谈谈。”

曲念紧张的脸上浮现一抹松懈。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徐逸,看到的是一张带着微笑的温和脸庞。

曾经远远看过的威严南王,怎会这般平易近人?

“无涯很喜欢你。”

徐逸一句话,曲念的眼中便又浮现水雾,一颗芳心仿佛被无形大手用力捏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对不起……我……我……”

“不用说对不起,人生在世,身不由己,我理解你的难处,也明白你的痛苦,曲念,我只问你,你喜欢无涯么?”

曲念眼角有晶莹泪珠滚落,在阳光的渲染下,泛着璀璨的光,那般纯粹,那般剔透。

她没有回答,徐逸却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很多事情,是你们这个年龄无法承受的,忠义难两全,忠孝难两全,孝义难两全,仁义难两全……其实这世界上,确实没有两全法,可以不负如来不负卿。”

徐逸怅然若失的说着,语气里有着一抹幽幽的苦涩。

曲念抿着嘴看徐逸,内心里悸动难安。

堂堂南王,也有这样的苦恼吗?

“你伤害的,不只是无涯一个人。”

徐逸叹了口气:“无涯身上的伤虽然好了,可他无法接受你的背叛,沉睡在梦中的世界,不肯醒来,他的父母,心急如焚,痛苦不忍。”

“你的薛叔叔,疼了你五年,将你当成亲女儿看待,逢年过节,无论人在哪里,都会想方设法让人给你带礼物,你所有的要求,他全都无条件答应,甚至为你求得天灵液,为你洗精伐髓,让你踏入武道,将自身所学,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你。”

“你奶奶虽然与你没有血缘关系,从无数难民里,一路照顾一路庇护,带你入赤野之地,五年如一日,对你疼爱有佳……”

曲念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瘦弱的肩膀抖动不停。

“南王,求求您别说了……曲念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她嚎啕大哭,痛苦不已。

“今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或者你知道错了。”

徐逸伸手,轻轻在曲念的脑袋上拍了拍。

那种从灵魂上涌动的熟悉感,就越发的浓烈起来。

“现在,放空思想,去思考两个问题。”

徐逸平和道:“第一,伤害无涯,值不值得?第二,若干年后,会不会后悔?”

说完,徐逸起身便离开。

牢门关闭了。

曲念依旧跪在地上,呜呜的哭泣声,从牢房里传出,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徐逸并没有离开监牢,就在大厅里坐着,有牢监总司拿来关押记录,徐逸随意翻看着着,一道身影就出现在他身前。

“我王……”

是薛苍。

他身上还残留着酒气,显然喝了不少。

徐逸瞥了眼他,问道:“伤心了?”

薛苍苦笑一声,点头:“有点。”

“这么多年不婚娶,还念着红叶?”

薛苍不说话。

“情之一字,是解不开的枷锁,我也没办法说你什么,毕竟我自己都是如此。”

徐逸摇了摇头,道:“红叶佛道两魂,是你们之中最有底蕴和潜力踏入神藏境的,她的心思你明白,狼刀明白,我也明白,既然你选择了不打扰,那就陪她一起继续成长,与这比起来,其他的一切,似乎也不算太重要。”

“曲念……”

“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

薛苍问:“我王会怎么处罚她?”

徐逸笑了笑:“难说,或许会让无涯那小子自己处理。”

“我对不起无涯……”

“现在说对不起?人家满十岁的时候,你送套当生日礼物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怂恿人家偷漂亮姑娘的贴身衣物,害得无涯差点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你偷偷在背后笑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这些年要不是大家拦着,海东青早砍你八百回了,老大不小的人,还跟以前初入南疆的时候一样胡闹。”

“嘿嘿……”

薛苍咧嘴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回首当年,真好。

摆了摆手,徐逸正色道:“放心吧,我不会对曲念怎么样,她身上有大秘密,很有可能,是对付神龙皇的契机!”

薛苍闻言猛的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