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上空,笼罩着灰蒙蒙的乌云。

大雨仍未停歇。

幽暗的密室内。

一位老者面无表情,倚靠在太师椅后。

他平静地望着跪在身下的那名蓝袍书生。

眼神淡漠而冰冷。

“还剩一盏茶的时间。”

“你的命,还是你家中兄弟姐妹七口人的命,自行斟酌吧。”

老者端起案间的雨后观音茗,饮了一口,缓缓说道。

闻言,蓝袍书生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大人!”

“大人!饶命!饶命啊!”

“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您!”

捂着胸口,额头奋力地朝着地面的石砖撞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轻动指尖,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声音干涩而腐朽,就像是……死亡前的招魂倒计时。

“呵呵。”

指尖骤停,老者冷笑一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丁泰初,昨日在宗正寺门前,你若再将那刀锋深入一寸……”

“横竖都是个死,死在晋王手里,于你于我,都是件好事,不是吗?”

“你怎么能……又怎么敢,活着回来?”

“竟还恬不知耻般跪地求一条活路?”

诚如所言,跪地求饶者正是那日在宗正寺外煽风点火的国子监学生,丁泰初。

此时的他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气,没有了义愤填膺的视死如归,如惊弓之鸟,惶恐地匍匐在地上。

“大人!大人!”

“昨日眼看着计划就要成功了,只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堆长安城的百姓,却……”

“实乃天之罪,非我之……”

嘭!

话音未落,案间的茶杯便被人猛然一掷,极为精准地砸在了丁泰初的头顶。

鲜血夹杂着茶水,瓷片稀碎了一地。

“废物!”

“连对手都摸不清,便一败涂地,还有脸归罪于天意!”

透过满眼的血色,丁泰初望见了老者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今日,若不下定狠心,决计活不下去。

“小人愿身染瘟鬼,再行一计!”

“定让那妖王,身败名裂!”

丁泰初咬了咬牙,双拳紧握,十指发白道。

闻言,老者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了渗人的诡笑。

斑驳的皱褶时而紧,时而松,就像枯死的树皮。

“放心吧,老夫会照顾好你家中父母兄弟的。”

挥了挥手,丁泰初匍匐着身体,以狗爬般的姿态打滚似的出了暗室。

待他前脚刚出去,暗室的屏风后,却骤然出现一位极为雍容华贵的青年。

从面相看,与唐皇李世民,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

此人,便是帝国的三皇子,吴王李恪。

相比于如此的显赫的地位,他还有另一层更为隐秘而忌讳的身份。

他是杨妃的儿子,而杨妃则是……前朝的皇族。

隋朝覆灭之后,无论是太祖李渊还是唐皇李世民,都没有滥杀无辜,诛杀前朝遗族,而是好生将之供养了起来。

杨氏一族放在当今,权势虽跌入万丈深渊,但也能算作是高门大族之一。

唐人的骄傲无处不在,故而唐皇李世民并不认为那些前朝的余孽能翻起何种风浪,以他仁慈宽厚的性格,放那些遗族一条生路,也就不足为奇。

既然吴王李恪体内留着前朝的血脉,那么理所当然,这位老者便是真正前朝的皇族。

他有个显赫一时的姓氏——杨。

他也曾是这片土地的王子。

武德年间,天下未曾大定之时,就连太祖李渊都曾仰仗老者的实力与身份,将之封侯拜相,对其恭敬有加。

老者便是前朝观德王杨雄之子,杨恭仁。

“叔父,您为何如此针对九弟?”

暗室无人,李恪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案间。

“夺嫡之争虽愈演愈烈,但……那都是大哥与四弟之间的博弈罢了。”

“长孙无忌等帝国重臣坚定遵循祖制,支持大哥。”

“而四弟却独得圣宠,父皇明里暗里已动了数次废黜另立的念头。”

“再如何说法,未来的帝国之主,又怎会落到九弟的头上?”

“何况……他才年仅八岁而已!”

听着身前的不解与疑惑,杨恭仁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

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极为不争气的后辈。

“八百年前,汉高祖起于微末,立无上伟业;四百年前,刘玄德不过是一草鞋贩子,却成就蜀汉之国;十年前,玄武之变,当今陛下携风雷之势,斩尽兄弟手足而登顶天下之尊,大唐却开启了昌平盛世,你可知……为何?”

他平静地问道。

闻言,李恪思索了很久。

想起了汉高祖隐忍不发卧薪尝胆般的品质,想起了刘玄德乃是汉室宗亲的身份,想起了宣武门之变的前夜,金星凌日,太白经天的异象……

纷繁复杂的思绪让他摸不着头脑,只好将之归结为‘气运’二字。

于是,他咬了咬牙,沉声答道:“自然是天命所归!”

“那……何为天命?”

杨恭仁继续问道。

天命?

天命自然便是……虚无缥缈的未知,又或者命中逃不开的定数,如何能解释的清楚!

“天命……便是天命。”

“不可妄语,不可妄想,不可妄言。”

李恪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内心显得极为惴惴不安。

话音未落,他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不敢与身前老者对视。

因为,他看见了老者眼中的轻蔑嘲弄。

“还请……还请叔父指点迷津。”

万般无奈之下,李恪急忙出言道。

杨恭仁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沉思了良久。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他究竟在思考什么。

半晌。

他睁开眼睛,望向李恪的双眼,再一次复而平静。

杨恭仁微动着嘴唇,缓缓说道:“天命便是……民心。”

“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大唐共有三位嫡皇子,长子李承乾,四子李泰,九子李治,此三足鼎立之势也。”

“众人皆知,陛下支持四皇子,朝臣支持太子,但……我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又置于何地?”

“莫要说支持,他们恐怕太子与四皇子究竟是谁,都不清楚!”

“可晋王李治呢?天下唐人,上至朝臣武将,下至走夫贩卒,谁人不识,谁人不晓?”

“莫说是夺嫡之争,来日他若登高一呼,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百姓,必定顺而从之!”

“届时,莫说是大唐帝王,便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易如反掌!”

轰隆隆!

如此堪称大逆的振聋发聩言语,让李恪的脑海之中响彻起雷鸣之音。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的瞳孔不禁微微一缩!

“原来……”

“原来……”

“原来……这就是叔父费尽心机,让九弟身败名裂的原因。”

李恪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