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陨星,扑向它最后的归宿——大地。

陆凌天颤抖着,他整个身躯都在发抖着,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世间所有的厄运,可是此时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之前,那绝望的气息如狂暴的狰狞魔兽,再一次将他完全吞没。

“啊……”

他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呼,不顾一切地飞身追下,向着那个坠落的身躯,向着那个熟悉的身体。他的去势如此之快,如电闪雷鸣无法阻挡,挟带着狂风闪过,在幻玄坠落地面的前一刻,他接住了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父的躯体。

触手……冰凉,毫无生气!

这分明是已经死亡多曰的一具尸体,连体温都没有了。陆凌天紧紧抱着幻玄,口中喘着的粗气越来越重,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小心!”

突然,一声焦灼的惊呼从背后传来,张思琪的白色身影疾飞而来。而在半空之上,幻影真人的手画了一个大圈,那低沉神秘的咒文,瞬间停止。

陆凌天本能地掠过一丝警觉,但是他抱着幻玄的手,那脑海中悲痛万状、汹涌澎湃的感情,竟是将他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没有放手。

这个身体,这个人,从小将他养大,传他功业,教他做人,那数十年来他一直望着这个人的背影而生活、而行走、而前进……那音容笑貌,每一张定格的记忆画面,都仿佛一声声惊雷捶打在他脑海里,让他动弹不得。

他如何能放手?

陷仙古剑亮了起来,那光芒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曾经多少年前的、熟悉的绝望味道,笼罩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张思琪拼尽全力,堪堪赶到,全身扑上,抓住陆凌天借着巨大的冲势,一起倒在了一旁。

“轰!”

如电芒四射,瞬间便消散。耀眼的光环顷刻内敛,陷仙古剑无情地穿出了幻玄的胸膛,飞上半空,直到幻影真人的身旁。有力而修长的手掌伸了过来,握住了剑柄。刹那间,天地奇暗,就连仅有的遥远天际的几点星光,终于也没入了乌云之中。

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陆凌天仿佛失去了魂魄,同时失去了所有感觉,木然地爬起,他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向着幻玄爬了过去。张思琪伸手要去扶他,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她突然扑到陆凌天身上,拉住他,她的喘息声非常急促,像是从深心中散发出来的恐惧:

“你……你看玄师叔的手……”

“轰隆!”天际,一声隆隆惊雷滚过,天空里厚厚的乌云云层中,终于开始飘下了雨点。

只是这雨水,赫然是黑色的。

伴随着雷声轰隆,逐渐变大的雨水,天空中如游龙一般出现了闪电,划破了黑暗苍穹。那泥土之中,幻玄的躯体上,他的手掌,其中的一根手指,动了一下。

陆凌天呆住了,他脸上的悲伤神情代之以一阵不可抑制的狂喜!他大声呼喊着:

“师父!”

他冲了出去,向着幻玄,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张思琪脸色苍白,眼中却比陆凌天更多了几分理智,一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拉陆凌天,却没有拉住,只抓住他一片衣袍,嘶的一声扯裂了下来。

半空之上,立于云端的幻影真人黑气绕体,所有的雨丝狂风都避开了他。他面色狰狞,望之几如魔神,傲慢地注视着脚下的凡人,像是掌握了他们的命运。

他手中的陷仙古剑,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古朴剑身上,再度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芒,映在他的面上,更增添了几分凄厉!

陆凌天像是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机,狂喜地冲了上去,却是根本没有发现,幻玄此刻的脸上,黑气非但没有随着他生机泯灭而消散,反而更加浓厚,此时更已是完全盖住了幻玄的脸庞。

就在陆凌天冲了上来,张开手臂要将师父抱起呼唤的时候,幻玄的手掌忽然翻起,瞬间灌注了无上法力,如一柄巨锤,重重打在了陆凌天的胸口。

陆凌天面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片刻之后,他的身躯倒飞了出去,一路之上“噼啪”之声连着响起。幻玄一身道行放眼天下都足以自负这一掌之威,可想而知。陆凌天又没有丝毫防备,登时不知被打断了多少胸骨,五脏六腑只怕都尽数移了位,受了重创。也是他修习过《天魔鉴》真法,加上万法寺大梵天般若自动护体,这才没有当场送命。饶是如此,他也是当场飞出了三丈之远,瞬间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闪,胸口更是痛得连知觉都没有了。

但他脑海之中,这片刻间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师父怎么了?师父怎么了?

“哈哈哈哈……”

凄厉至极的笑声,从半空传了下来,幻影真人立在云端,狂妄地笑着:“你不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吗,你不是要为民除害吗?怎么样,让你尝尝这柄陷仙古剑的味道如何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幻玄的身体,缓缓站立了起来,虽然动作看去有些迟疑,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充斥着诡异的力量。他面上的黑气正在疯狂地涌动着,每一次都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幻玄右手缓缓伸出,突然五指一张,坠落在远处的纯阳仙剑登时亮了起来,片刻之后,竟是自动飞到回了他的手中。而幻玄握紧了纯阳后,便迈动他有些迟缓的脚步,赫然向着重伤在地的陆凌天走去。

黑雨,越下越大,也越下越疾了!

“呛啷!”如龙吟一般,冰清出鞘,张思琪脸色苍白,横剑站在了陆凌天身前。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雨水打在她的肌肤上,白衣蒙尘,却增添了几分凄艳。

雨水打在地上,将泥土变做了泥泞。陆凌天嘴角渗出了血,瞬间便染红了身前衣衫。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与断断续续:“师父……你……你怎么了?”

幻玄像是听不到任何声音,而狂风暴雨,也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的身躯只是木然地向着躺在地上挣扎的陆凌天与脸色苍白紧咬牙关的张思琪,缓缓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带着杀机与杀意。

“轰!”

一声炸雷,当头而响,就算凌空立于云端的幻影真人,竟也为之一震。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出现了一种古怪至极的变化。

那似乎是一种迷茫的神态,仿佛沉眠于一场大梦,将醒未醒之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始终抓不住,想不起,一时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