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了讨厌的人,玉照也没心思玩下去了。

牵着小拾疾步出城,远离鼎沸人声,她一路带着他走走停停,躲躲闪闪,像是要躲避什么人似的。小拾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察觉出她的异常。

“今天就这样吧,我要先回去了。”将小拾带到他原先待的林子里后,玉照与他分别,含笑说道。停下脚步,小拾微皱眉看她问:“你在躲什么人?”

如此直截了当的,小拾其实也不想这么直接的,只是看着玉照隐忍握拳还故作轻松的模样,他实在是忍不住的就问了。因为是他将她带进城的,如果城里有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发生,他会很愧疚的。

玉照闻言,微愣,随后嘴角勉强的勾起说道:“一个我不想看见他的仇人。”她和香尔有仇吗?是的,不共戴天之仇。然而,她答应了姐姐,不能杀他,所以她曾在快要死去的姐姐面前发誓此生不再见他,若再见,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刻骨的仇恨如是而已。玉照惨然一笑,双眸里蕴着嘲讽的冷意。

再转眸看向纯真质朴之态的少年,她心中泛起暖意,终是伸出双手拥抱小拾,发出喟叹声,在感受到少年身子一僵后,她忍不住的笑出声,嘴角上扬。

“我回去了。”说完,放开小拾,后退了几步,她化为一只小小的狸猫,一个转身便消失了。

小拾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些什么呢。跟她说什么?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么?可笑,他并不知道玉照的往事,所以并没有什么资格劝她。原地站立了一会儿,小拾发觉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历练的心思,想着还是先回一下当铺吧。转身往回走。

林子里如往常一样,平和安静,偶有虫鸣鸟叫声。

————

玉照还是一只小狸猫的时候,那时,她身边还拥有很多很多,她拥有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姐姐,她拥有慈祥与世无争的双亲,还有很多的亲族宠她呵护她。那时,她是族中最幸福的一只小狸猫。

因为与她相比,其他同年纪的小狸猫大都成长得很不顺利,不是因为贪玩早早的被山林里的猎人给捕猎扒皮,就是被除妖的道士给消灭。而她被保护的很好。

她的姐姐玉河是族中几百年难得一遇的资质奇佳的一只狸猫天才,与姐姐一比,她资质愚钝,没有什么出奇的。但她也不会因此失落和嫉妒,因为姐姐很疼爱她,又因为双亲专注修炼,所以一直都是姐姐带着她,她极其依赖她的姐姐玉河。

如果没有以后的事情,她想,她们会当一对很好的姐妹,然后和亲族们齐心协力的振兴狸猫族吧。然而,这只是如果而已。

残酷的现实让她如梦中惊醒一般。

她们狸猫一族,的确很弱小,弱到几个道士轻而易举的就捣毁了她们的窝,他们杀了无数亲族,族中年纪大的负隅顽抗,年纪小的拼命的逃跑。

那时的她,还小,小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道士们灭了她的双亲,然后她和姐姐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的逃离。再然后,她和姐姐失散了。

时至今日,她已经无法想象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黑暗浑噩的时日的。那时的她!太弱小了。弱到只能蜷缩在一个土洞里,周围皆是比她强大的虎狼之敌。

她终日惶惶不安,最终因为对道士的仇恨,她与觊觎她的强敌厮咬拼杀。紧接着,奄奄一息的她被香尔救了。可笑的是,她认得这个香尔,当时杀她亲族的道士的嘴脸她深刻地映在脑海里!而这个香尔当时就跟在其中!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却那般强大的杀了她的亲族!

即便是奄奄一息,但她还是硬撑着咬了他一口,死死地不放。她还记得那时的香尔,他神情淡漠,即使手被咬出血了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轻轻地一挑剑眉,说道:“看在你年纪幼小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了,你离开吧。”她愤怒的看他,就因为她弱小所以就放过她吗?

笑话!笑话!笑话!倒是杀了她啊!她渴望他能杀了她,最好死之前看见他丑恶的嘴脸。然而香尔只是淡漠的放过她,然后转身离开。

在香尔的一生中,他极少放过妖精,这只弱小到无抵抗之力的狸猫也许是一只例外。

然而对于香尔而言,一只例外就够了。他决不允许任何伤天害理的妖精从他手下存活。

而放过小狸猫,也许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她活了下来,不停的修炼。空闲之余却会下意识的找到这个臭道士,远远地望他一眼。那时到了情窦初开年纪的她还不懂这种复杂的感情,很微妙,想看他,又畏惧他,又恨他,又思念他。很长一段时间,她默默地注视着他。不敢接近,不敢远离。酸涩难懂的感情让她很困惑,很难受,很痛苦。

她无数次在梦中梦到浑身是血的双亲与亲族在声声质问她:为什么不去杀他!为什么不去杀他!为什么!不!我做不到!

与姐姐失散,她不知姐姐到底是生是死,修炼变强之余,她还如无头苍蝇似的寻找她的姐姐。总是找不到,但却找到了不少失散的小狸猫,她于是下定决心重建狸猫族。

重建狸猫族分去了她大半的注意力,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去关注过香尔。如果一直这样忽视那该多好?然而她还是想起了他,去找他。

发现他娶妻了!!!娶妻?这难道不可笑吗?他一个臭道士可以娶妻吗?

道听途说,她知道香尔终于在一个地方安定了下来,娶了一位美丽贤惠的妻子。听旁人说,他们夫妻过得很平淡,但也很幸福。

这种平淡曾是她所无比渴望的生活,而现在她早已失去了,不再拥有。

心像是被揪住似的痛。她还是不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只知道,自己想要见一见那个香尔的妻子。

可笑可笑。

香尔的妻子是什么人?选一个香尔不在的日子,她远远的望一眼那位妻子。这一眼,她崩溃了。

她的姐姐玉河为什么会成为香尔的妻子?为什么她的姐姐玉河功力尽失?为什么变得那么弱小?跟人类一般的弱小?为什么姐姐不记得她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姐姐!

那时,说不出的是什么心情,她嫉妒姐姐,咦?她为什么要嫉妒?心疼姐姐,心疼她从狸猫一族的天之骄女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之身,明明很久以前,她的姐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天资聪慧,而现在她失去了。

她去接近姐姐,质问她:“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难道你忘了他是我们一族的仇人之一吗!

姐姐玉河只愣了愣,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她只温柔含笑的问:“姑娘,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只一眼,如同对待陌生人的态度,让玉照浑身发寒,犹如堕入冰窖。

可笑可笑。

她又问姐姐道:“你过得幸福吗?”和香尔在一起幸福吗?他对妖精的态度从来都是毫不留情的,若有一天你记得了,你恢复妖身了,你该怎么办?他会杀了你?还是让你成为他人生中的一个例外?

彼时,姐姐眼角眉梢都是柔情似水,回答:“夫君他待我很好,我们很好。”

是吗?很好,那就好。从小就一直呵护她的姐姐过得幸福快乐,那就足够了,看见姐姐过得幸福,她就可以放心了。只是,为什么,好难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心痛吗?

她惨然一笑,离开了姐姐。

也许就在此时,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吧。只是,已经迟了。终究是错过了。杀掉香尔,她做不到;嫉妒姐姐,她也做不到。

那她还能做什么?

她心想,变强吧。她需要力量,她要让那些臭道士不得好死!

后来,辗转求到当铺掌柜那里,用族中用于温养修复神器的至宝与掌柜交换了拾昧香。

她想要变强。

姐姐不能做到的,由她来替她做!振兴狸猫族,背负血海深仇。至于姐姐,她想,她把所有的阴暗给抵挡,就让姐姐活在没有阴霾的光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