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不详录取书

  初夏的夜晚稍微有些凉快。窗外的油桑树格外的吵闹,嘈杂的蛐蛐一刻也没停过。

  父亲就坐在我的对头,我们俩人只隔了一张桌子。小火炉上架着一支几乎要烧烂的水壶,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父亲一口干了滚烫的高粱酒,将杯子丢到桌上,杯子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冒着热气。

  他捡起杯子,从烧壶中又倒了一杯酒,推到我的面前。

  怪。从小到大,父亲喝酒我倒是习以为常了,但这次让我喝酒是什么意思?我脑袋忽然一凉,莫非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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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笑说:“喝了这杯酒告诉你一个好事。”

  我更加疑惑了,好事?我出生在这个家里就没出过好事。从我记事起父亲就经常早出晚归,也不知和什么人打上了交道,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一群人闯进家里把我父亲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废了。当时大伯带我出去避风头,我回来的时候几乎吓得个半死,父亲身上头上满是血,躺在地上快没了气。后面的事情我就记得不清楚了,父亲怎么活过来的我现在也不清楚,父亲也不愿意提这件事。

  父亲性格直率,很少说谎。看他认真的样子,应该不会骗我。既然是好事,那就干了这杯吧。我举起烧杯一饮而尽,温热的烈酒顺着我的喉咙流进胃里,我的脸上不一会就泛起了红晕。

  父亲还要倒,我连忙挥手:“不用了,我不会喝酒。好事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父亲愣了愣,点了点头,将烧杯放下,默默地看着我,不一会,眼泪竟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一下子急地站起,父亲这么多年什么苦什么难没经历过,从来没流过泪,这次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父亲抹了抹眼泪,要我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起拐杖,费力地从被单下掏出了一张信件一样的东西,摸了摸那信件,不禁又露出了笑容。他转身递给我,我慌张地看了看,突然就想被雷打中一样打了一个寒颤。不大的信上,公正地写着五个大字——录取通知书。

  我抬头看着父亲,满是诧异。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断臂空荡的袖子让人感觉心酸,“这信今早寄来的。小子干的好,算是没给你老子丢人。”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十年前我跟随父亲和大伯逃难来到这个镇子里,条件异常艰苦。好在大伯的人脉广,在一家面铺里找了工作,包食宿的,我们三个才勉强安置下来。虽然我们每餐温饱都顾不上,但父亲却坚持要我去读书,大伯也拗不过他,终于我踏入了校园。

  现在九年不知不觉过去了,我也如愿以偿的考入了这所高中,但心却无比地痛。欠父亲的太多了,上了高中,学费必定对我们来说必定是天价,而且父亲的残疾…

  “想什么呢,臭小子,给老子放开心点。”父亲又干了一杯酒。

  我将通知书放在他的面前,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话:“我不想去。”

  父亲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惊讶,他指着柜子,“把里面的那个盒子拿出来。”

  盒子?我一下子就懵了,父亲还藏有盒子?我慢慢打开柜子,里面果真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桃木盒子,上面还挂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铜锁。我掂了掂盒子,不是我想的那么沉。我把它轻轻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用牙齿把手腕上的一条红绳用力一扯,红线的那一端竟然扯出了一支小钥匙。他轻轻一扭,锁便打开了。盒子里的东西让我惊讶得嘴巴快要脱臼,不小的盒子里整齐地叠放这一沓又一沓的百元大钞!

  我不禁诧异地看向父亲,父亲却是笑了笑:“里面是五万,你拿上三万先上一年,不够回家来取。”

  我还想拒绝,但父亲的脸阴了下来。“别的啥话都别说了,你也别抹眼泪了,给老子放得有出息点。”

  父亲将杯子收拾起来,“车票我买好了,明天中午的,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想了想,又对我说:“狗子啊,到那边别给老子丢人。到时候三年一过,你想上大学就上,不想上也罢。”他顿了顿,指了指胳膊和腿,“你老子要是有文化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还想问,却被他打断了。“不早了,休息吧,顺便收拾收拾东西。”

  我含泪点点头,其实我本来也是想去高中读书,但是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觉得欠父亲太多,但父亲的性格我了解,何况他竟然突然拿出这么多钱。送他进了房间,他笑笑看着我,“狗子,睡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关上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录取通知书和盒子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灭了炉子,翻身躺下,打量着这张不大的纸。“海门高中”四个字额外耀眼。这个高中我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当初父亲决定让我去那所学校念书,应该不差。

  我望着纸,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父亲哪来这么多钱?有了这些钱为什么我们还要住在这破旧的屋子里?大伯生病时为什么不拿出来?种种疑问在我脑海里浮现。但父亲已经躺下,我也不好意思再过问。不过最让我疑惑的是眼前的这张纸。

  因为我清楚地看见,录取通知书的信封内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白色的毛纸,纸边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潮湿。整张纸看起来非常老旧,脆弱的风一吹就会散架似的。

  我小心翼翼慢慢打开它,突然,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那张纸从我手中脱落,完全展开跌在地上。

  我急忙弯身去捡,但却震悚的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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