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找不到工作就回家吧,我和你爸养你。”

研究生毕业的离别宴上,江岩仰脖喝完最后一位同学敬来的酒,望着天花板使劲眨几下眼睛,鼻尖微微泛酸。

和敬酒的同学寒暄几句,回到座位,江岩在微信上给妈妈回复道:“好的,妈,我买过票了,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

这一幕,恰巧被坐他旁边的白灵看到。

白灵眉心蹙起,问江岩:“班长,你要回老家?”

江岩自嘲一笑,“面试32家公司,都被拒绝了。我有心留下来,可是天海市无心收我啊,只能对这大都市说一句打扰了。”

“你可不能灰心,班长,你这么优秀,回老家太屈才了!”

“优秀?”

江岩呵呵一笑。

他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优秀,甚至一直自认卓越。

17岁被保送全国最好的两所大学之一,21岁拒绝16所全国顶级院校和科研院所,保研本校。

研究生期间,更是将天赋与才华展露无遗,无论是他的论文数量还是质量,都是同届同学远远无法媲美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必将有一个光明无限的前途,包括他自己。

直到两个月前,他拒绝读博的机会,选择踏入社会,先后被32家公司给了狠狠的当头一棒。

环顾四周,诸多曾经在他各种各样光环下黯然失色的同学,都拥有了前景光明的前途,在这充斥着离愁别绪和欢声笑语的宴会上,他猛然发觉,小丑竟只有他自己。

“班长…”

江岩没有让白灵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白灵,同学们都已经敬过酒了,我是班长,你是团支书,该咱俩回敬了。”

白灵欲言又止,抬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江岩,微微叹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

全班六十八个同学,坐成七桌,他俩从最靠近大厅门口的那桌开始敬。

江岩代表班委,和每位同学逐一干杯,白灵负责帮忙倒酒。

眼前是笑语晏晏的江岩和同学们,耳边是彼此美好祝福,握着微凉的酒瓶,百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她和江岩好像是婚礼上敬酒的新人。

想到这里,白灵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白灵,你又没喝酒,怎么脸红了。你看班长,前前后后喝了几十杯了,脸色都没变。”同学中有人发现了白灵的异样。

白灵迅速调整好情绪,自若说道:“大家离别在即,即将要各奔前程,我为大家感到不舍,又感到高兴,难免有点心潮澎湃。”

“都心潮澎湃了,你好歹也跟同学们喝顿酒啊。”平时比较爱闹腾的李跃说道:“读研三年,每次聚会都是班长替你喝酒,你高低也得表示一下啊。”

江岩看他一眼,笑道:“女生,还是不喝酒的好,你要想喝,我陪你喝尽兴。”

“我才不跟你喝,你那酒量,喝倒我十个都绰绰有余,君子贵在自知啊。”李跃连连摇头。

李跃端起酒杯看向白灵,“团支书,马上毕业了,感谢三年来你和班长对我的照顾和对同学们的付出。对班长的谢意已经喝酒表示过了,你的也得单独表示,我喝酒,你喝饮料。”

说完李跃一饮而尽。

江岩从餐桌上提起酒瓶,准备给自己倒满陪他一杯,却被白灵拉住了胳膊。

他讶异地看向白灵,白灵笑道:“李跃说的有道理,都毕业了,我是应该和同学们喝杯暂别酒。”

她将酒杯倒满,对李跃说道:“既然是你提醒的我,就从你开始吧。李跃同学,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李跃愣一下,看向江岩,江岩略一思索,微微点头。

李跃连忙倒上酒,学模学样说道:“也祝白灵同学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两人喝尽杯中酒,白灵正准备敬下一位同学,却见李跃又倒上一杯,笑眯眯道:“白灵,你是女生,不能占你便宜,你喝一杯,我喝两杯。这一杯,祝你心想事成,心想事成。”

听到两句“心想事成”,白灵脸颊又红了,瞪他一眼,没多加理会。

就这样,由江岩的独敬,变成了江岩和白灵的二人合敬,一圈下来,白灵也喝了七八瓶啤酒。

她本来是滴酒不沾,第一次喝就喝这么多,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然醉了。

坐在椅子上,白灵倚着靠背,傻笑着看向江岩,不清不楚说道:“江岩,同学们都敬完了,该咱俩了。”

“咱俩?”江岩蹙眉说道,“咱俩就免了,你不能再喝了。”

“不能免!”白灵不由分说地给她和江岩的酒杯倒满,“这杯敬你,敬你对我的帮助,我先干了!”

她随即就一口灌进嘴里,直直地盯着江岩。

江岩犹豫一下,也跟着喝了。

白灵又把酒杯倒满,醉眼如丝道:“江岩,第二杯该你敬我了。”

江岩不希望她继续喝,没好气说道:“我没什么好敬你的。”

“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你打理班务,是你照顾帮助同学们…和我,我不值得你敬我酒。”

白灵嘻嘻笑两声,猛然站起身,大声说道:“但是今天不一样,你必须得敬我酒!”

她这一突发举动,把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全部的目光都看着她和江岩。

江岩很无语,有种悔不该让白灵喝酒的感觉。

“你看这是什么!”

白灵从包里掏出一页烫金封面,高声念道:“聘用书——兹特聘江岩为集团技术总裁助理!生命引航生物科技集团!”

宴会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生命引航,全国第一、全球前十的生物科技公司啊!马明,你签的就是这个公司吧?”

“我签的是一家分公司的下属研究院,班长这可是集团技术总裁助理,天壤之别,天壤之别…”

“我就说嘛,以班长的能力,怎么可能没有公司签呢,果然啊,而且直接就是高管,他的工作起点,估计我这辈子都看不到影儿。”

白灵献宝似的看着江岩,得意说道:“是我偷偷把你的简历发给生命引航的,结果他们看到你的简历后,连面试都不用,就直接把聘书发过来了。你是不是应该敬我一杯酒呀?”

“谢谢你。”江岩面色平静地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白灵也端起酒杯,脸颊红得像是染过腮红一样,躲闪着江岩的目光,说道:“毕业在即,我还有话想要对你说。”

旁边桌上的李跃,悄悄端起酒杯和旁边的柳南碰一下,揶揄笑道:“酒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欺我啊。”

柳南也笑了,“怂三年了,终于要说出来了,咱们团支书真能苟啊。”

“也就是遇上了咱班长这种情感铁憨憨,全班人都早就看出来白灵的心意了,就他看不出来,换个人,哪用得着人家女生亲口说。”

江岩不等白灵开口,突然说道:“生命引航是你家的产业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吃惊得目瞪口呆。

白灵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很朴素,脾气性格也很和善,为人行事更是低调,相处三年,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大来头。

白灵神情一僵,本想否认,可迎着江岩的目光,怎么也说不出谎话,吞吞吐吐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前让我帮忙取过快递,是生命引航总部寄来的,而生命引航的董事长也姓白,我由此猜测的。”

江岩坦然说道:“白灵,你想帮我,我很感激,谢谢你。但是,未来的路还很长,无论前路在哪儿,我只想靠自己走下去,可能漫长,或许曲折,我也只想靠自己。”

视线在同学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江岩爽朗笑道:“毕业临期,分离在即,祝各位同学们前景无限,所学所得尽有用武之地,平生抱负尽能大展于天地!

余生,我们有缘再见,也必将有缘相见,他日,再共话巴山夜雨时!”

他心知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白灵徒增尴尬,道:“我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回家乡,就不多陪了,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再见了。”

说完,江岩大步流星地走出宴会厅,只留一个洒脱的背影。

许久,悄然无声。

李跃和柳南碰下杯,压低声音道:“看咱班长这水平,一个学生物的,愣能拽一堆文绉绉的词儿,学文学的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白灵被晾在当场,有些尴尬,酒意顿时消了七八分,但江岩不在,她必须把局面撑下去。

她强自装作若无其事,勉力笑道:“班长有事先走了,同学们继续!来,咱们共同举杯,我我再敬大家一杯!”

冷下来的气氛渐渐地又热络起来,但白灵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尴尬。

稍坐一会儿,她就借口上洗手间,暂时避开这尴尬局面。

刚到洗手间门口,就听到有几位同学的声音在里面小声议论。

“班长可惜了啊,那么好的职位,就这么随随便便拒绝了。”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接受,他才不会吃软饭呢。”

“这件事,白灵是弄巧成拙了。不过也不怪她,她也想不到班长居然知道她和生命引航的关系。”

“白灵隐藏的真好,三年了,我都不知道她有这么大的背景。还是有家世好啊,最起码能供得起软饭。”

“这话酸的,你也想喂班长吃软饭吧。”

“怎么了?你不想?”

白灵神情黯然,暗自叹口气,又回到了宴会厅。

她呆坐片刻,发出去一条短信,“让司机明早六点之前来学校接我,务必要在七点之前赶到车站。”

收到回复后,她静静地沉思许久,临散场的时候,又加一条,“查一查江岩要坐的火车班次,给我买一张相同班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