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屋外正是灰暗朦胧的时候,屋子里亮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苏冬安却看清里面,一位身材窈窕的姑娘,正坐在阿迟平日里坐的那个位置上,仰头知足地笑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眉眼温和的莫迟面前晃了晃,又像是特地在苏冬安面前炫耀,虽然她好像没有看到门口的她。

“阿迟……”

苏冬安有些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站在那里好似习惯性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女子,这便是答案。

苏家父母不准她见他,所以趁着他们不在,她满怀期待地过来,却看到的是他的别的女子在温存。

苏冬安心下了然,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莫迟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在看到门口的苏冬安时,眼里似乎闪过什么异样的东西,转瞬即逝,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于薇都没来得及看清。

莫迟笑着,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向冬安这边走来,“你怎的来了?外面冷,还穿的这般少,不冷吗?”

他一边看似宠溺的责怪,一边又动作轻柔地为她披上外衣,掩好门拉着她就往里走。

苏冬安一进门就注意到他眉目间好像全是浓烈的爱意,可她又觉得,他虽对她笑着,亦如他对坐在那边的那个姑娘笑的一样,甚至对旁人更为细腻。

她任由他拉进屋,迫不及待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将高她几个头的莫迟按坐了圆木桌前,拿出来时买的零嘴,“上回你不是说喜欢西街的烤鸭吗?喏,这次我买了好大一只,还是热乎的呢!”

苏冬安这刚进门就一气呵成的动作,像是把周围的人都忽视的一般。

不过坐在一边的那个丫头似乎一点儿都没气恼,倒是自顾地起身,客气地笑着朝他们这边过来,“冬安姐,你瞧你这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带了这么多稀奇玩意儿,多不好意思啊!”

闻言望去,苏冬安一愣,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满脸笑容的丫头,是莫迟之前救下的姑娘,听人说叫于薇,被人贩子卖到窑子,宁死不屈跑了出来,被刚好顺路经过的莫迟顺便救下,带到了寨里。

于薇说话时,并未看向苏冬安,眼神倒是看着她手里翻着的东西,苏冬安好奇顺着瞥了一眼,一颗火热的心,瞬间就像被泼了好大一盆凉水。

苏冬安眼神暗了暗,转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去看于薇手中的东西,莫迟没有注意到她笑里的苦涩,“于薇姑娘你,还没走吗?”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莫迟马上就急着解释,“冬安你不知道,小薇现在已经没有家了,如果出了这个寨子,指不定在外面又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过于激动,莫迟突然顿在那里,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但后面的话,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各自心境不同。

苏冬安还未说话,身后紧接着就响起了少女娇羞的声音,“莫大哥,谢谢你。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全心全意为咱们寨着想的。”

“嗐,说啥客气话呢!以后啊,你只管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

身后的两人来回说着客气话,苏冬安听着,心里早已不是滋味,拿着烤鸭的手,都忍不住使了劲。只是从小到大的教养告诉她,最后的理智一定不能丢了。

所以她面上笑着,将烤鸭、点心,还有驴打滚大方地摆在两人面前,自己也拉了个凳儿坐下,招呼着他们,“吃呀,都别客气,我特地买的。”

“诶,谢谢冬安姐!”

于薇将草蚂蚱放在手边,也不客气地笑着,拿起一块儿点心就尝了起来,一边吃地小心翼翼,一边还不忘夸其味道不错。

苏冬安看了一眼桌边那只活灵活现的草蚂蚱,转头看向迟迟没有动手的莫迟,“你也吃呀,还热乎着的。”

在苏冬安几次的招呼下,莫迟这才勉强扯了一只鸭腿下来。

平日里他从来没有这般拘束,或许今日是有特别的人在场,所以大大咧咧的小土匪,也不自觉要注意形象了吧。

苏冬安心里落寞地想着,却还是不甘地出声,“阿迟,你给于薇姑娘编的蚂蚱真好看,也给我编一个,成不成呀?”

莫迟正在啃着鸭腿,突然就听到苏冬安这么一问,有些片刻失神,最后也没看她,只是低声有些纠结道:“冬安……”

两人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他一开口,苏冬安就能听出他的为难。其实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英国的时候,他可以为了他们二人的生存替别人没日没夜的编东西,也能因为别人随口的一句话,连夜编出一个小玩意儿出来,可独独就是苏冬安问他要的时候,他却总有百般借口。

总之就是,他可以为其他任何人编东西,却偏偏苏冬安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件他亲手编的玩意儿。

说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是最亲近的,这时苏冬安却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

她也没有继续逼着莫迟答应,虽然被拒绝这么多次,可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她低头眨了眨眼,强忍住不禁泛起的泪意,等到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她勉强自己笑着,“今儿天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下回我再多带些。”

虽说她已经在极力克制,可最后还是控制不住不大不小声音里的颤抖,莫迟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愧疚,却也没有挽留,他起身道:“那我送送你。”

苏冬安听到这“逐客令”,突然就有些绷不住了,有些匆忙地拿起包,低着头飞快地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荒而逃,只觉得再继续待下去,最后难堪的绝对是她。

仿佛她才是那个插足的人。

莫迟看着她骑着单车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漆黑之中,其实这一晚上她的委屈他全看眼里,最后像是终于于心不忍,他朝着黑夜里吼了一声,“冬安,我下次买那只布偶熊送你——”

他不知道黑夜里的那个人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好像只是在给自己的怯懦继续找了一个借口。

不管是什么庆祝的时候,他不能送她自己编的东西,只能去买那些精致的礼物来送给她。

夜里山风从谷中呼啸而过,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莫迟站在山寨口迟迟没有离去,他想,他对苏冬安的感情,就像这藏于谷中的山风,明明那么轰轰烈烈,却不敢也不能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