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门的城楼下,旅贲军校尉下达了冰冷无情的杀令,然而,真正动手的士卒们虽然碍于上峰的命令,拔出了手中的寒刀,但却迟迟无法将刀锋斩向身前这些长安城的百姓……

终究是没有一个人敢挥舞出第一刀。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的刀锋见了血,不仅不会将事态平息下去,反而会激起本就汹涌的人群。

届时,被踩成肉泥的只会是自己罢了。

唐人向来骄傲,惧天灾,惧瘟鬼不假,但何曾惧过刀锋?

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深刻地信奉一个道理,只要天让我活,我便能活,天让我死,我便只有死。

不过……你小子又算是哪根葱?

城楼上的那名旅贲军校尉似乎并不懂得如何与唐人打交道,望着愈发激愤的人群,神色也愈发冰冷。

“还不动手?”

“罔顾军令,尔等便是叛军!”

“叛军,只有死路一条!”

挥舞着手中的寒刀,他极为狠厉地说道。

然而,面对上峰再一次的发号施令,旅贲军的士卒们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置若罔闻,依旧不肯将刀锋前倾。

他们作为帝国真正的军人,手中的朴刀永远砍向的是战场上的敌人,但却从未反戈相向于自己的血脉同胞。

这样的命令,在他们的眼中,简直……不可理喻。

“反了!全他娘的给老子反了!”

“狗东西!不过是狗仗人势的胡人罢了,也敢对你爷爷撒野!”

“兄弟们,都把刀给放下!”

终于,‘叛军’这两个极具侮辱性的字眼,似乎彻底激怒了城楼下的旅贲军士卒们。

哐当!哐当!

手中的寒刀陡然落地。

“草他妈的!”

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一名满脸胡须的旅贲军士卒,转头朝着城墙上高声喊道:“老子不是叛军!”

“某的刀砍过突厥人,杀过吐蕃人,就从来没杀过咱们唐人!”

“竟敢如此污蔑老子!倒是你这杂种,身为胡人,却在我大唐旅贲军中当值!”

“你这一身军功,莫不是自己的同胞鲜血染成的?”

“背弃血脉,你这杂种,才是真正的叛……”

“住口!”

话音未落,那名旅贲军的校尉目眦欲裂,脸色煞白。

兴许是戳中了什么心中最为不可提及的痛楚,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不禁浑身颤栗,双手紧握,十指发白。

裸露在外的小臂处,青筋更是暴起。

望着城楼下对自己极尽嘲讽之能的下属,他并没有说话。

因为他的唇齿不停地震颤,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像是一直极力掩饰着什么的秘密,却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悍然一言而道破。

然而,对于一名真正浴血而生的军人,相比于说话而言,他更擅长的是……动手。

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随身携带的不仅有腰间的寒刀,还有背上的那副硬木弓。

弓上有一箭壶,箭壶里有几只箭矢。

理所应当,他抽出背后的硬弓,指尖轻点,将箭矢搭在了弦上。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指,打湿了他的弓弦,却打不湿箭矢的锋利,打不湿凌厉的杀意。

这名旅贲军校尉的动作极快,挽弓,瞄准,不过刹那间罢了。

“嘁!”

“有本事你射死老子!”

“老子皱下眉头,就不是唐人!”

面对致命的箭矢,络腮胡的汉子却丝毫不惧道。

于是,校尉紧扣的指尖便骤然松了开。

嗖!

一阵尖锐的低啸呜咽穿破雨幕,骤然袭来……

噗嗤!

就像是扎破了数十张沾了水的湿纸,裹挟着霸道无比弦劲的箭矢,瞬间刺入了坚硬的黑色甲胄,鲜血如同泉涌般狂飙而出!

“啊!”

然而,城楼上的那声惨叫却让众人陷入了万分的震惊之中。

一片死寂。

当所有人都以为那名络腮胡汉子即将被他的上峰射死的时候,一支不知来自于何处的箭矢却悍然穿过空气中的薄雾与湿气,射入了那名校尉的肩膀。

换而言之,那名校尉松手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主动而为之,而是被箭矢贯穿射伤之后,那凝聚于指尖的气力如洪水骤然倾泻,而不得不作出的无奈选择。

所以,这样轻飘又没有准头的一箭,自然而然地没有射中那名络腮胡汉子,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木条,掉落在了人群之中。

“嗷呜!嗷呜!”

正当此时,马匹的啼叫声划破了沉默的人群,也划破了纷繁的雨幕。

没有任何缘由也没有任何道理的情况之下,朱雀大街的某街角处,人群不再拥挤成一团,而是自发地分开两边,为那匹骄傲的黑马让道。

能让长安城百姓让道的自然不是那匹马,而是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人。

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看见了那个人手里拿着的那柄弓。

于是,他们开始匍匐,开始下跪,开始眼含热泪……

犹如虔诚的信徒。

因为那人是帝国的九皇子。

是他们企盼已久的……晋王殿下。

似乎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莫名的自满骄傲让黑马也不禁发出欢快地鸣叫声,迈出的蹄子愈发轻快。

啪!

然而,正当它想炫耀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来自于身上的冰冷马鞭声音,却让这匹大黑马骤然清醒了过来。

想起骑在自己身上的那人,它不自觉俯下身去,哀叹着,老老实实朝城墙走去。

心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举世罕见的汗血宝马,谁碰见自己不好吃好喝地供着,哪像你这小家伙抬起鞭子便抽……

不过,可怜的大黑马被制服得服服帖帖,似乎畏惧至极,小心翼翼地拖着李治,来到了明德门的城楼下。

“唔,刚才是谁说你们是叛徒的?”

李治坐在马背上,平静地问道。

“晋王殿下!”

“便是那个胡人!”

望见马背上的那位极为尊贵存在,络腮胡汉子却没有了那股不畏死的悍勇,反而如同一位受人欺负的小媳妇,极为委屈道:“老子……卑职为帝国征战沙场,从未当过叛徒,更未曾当过逃兵!”

“此人污蔑我等,还望晋王殿下为我等讨回一个公道!”

“望晋王殿下为我等讨回一个公道!”

“望晋王殿下为我等讨回一个公道!”

数十名旅贲军士卒单膝跪地,沉声说道。

闻言,李治一跃而下了马背,高超的骑术却让人纷纷侧目。

“讨回公道的事情,我实在不怎么擅长。”

话音未落,士卒们纷纷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李治。

“不过……我李治便为你讨回一条性命吧。”

于是, 他抽出腰间寒刀,孤身一人朝着城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