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觑新冠病毒的人也不只是徐子明和郭沫子夫妇,其实整个武汉,上到官员,下到百姓,依然还是非常小看新冠肺炎。 这从高铁站一片喜庆的样子就可以看出。

郭沫子和徐心雨到了武汉。

高铁站堪称人山人海,准备踏上归途的人们,祥和喜悦, 几乎没有人戴口罩。没人知晓,欢乐的海洋里已有多少暗礁深藏。

郭沫子还听到有人在说,就在昨天,江岸区百步亭社区还在举办“万家宴”,足足有四万户家庭参与,无比热闹。

这个社区的万家宴活动还挺有名气的,老武汉人大都听说过,因为从千禧年开始,这个社区年年都会举办,到今年都已经连续举办二十年了。

“你看说你爸是瞎操心吧?如果这疫情真的很严重,这种 活动肯定是得取消的。”郭沫子轻巧地拉着徐心雨,朝站外走去。

“爸爸也是关心我们呀,他怕我们生病嘛。”徐心雨微笑道。“这武汉的医疗体系不差于南京,足以应对这种传播范围并不算广的传染病。再说,不是有我照顾你么?”郭沫子自信地笑着。

徐心雨晃了下郭沫子的胳膊:“是呀,我也答应了爸爸, 要好好照顾妈妈呢。”

郭沫子骤然有些失神,顿在原地。“妈妈?”徐心雨有些困惑地翘首。

“嗯……你爸啥时候要你照顾我呢?”

徐心雨回应道:“说过好多次呢,他说我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以为是个男孩,就说以后有两个男人保护妈妈呢。 我生下来是个女孩,但女孩也可以保护妈妈啊,所以爸爸就说, 如果他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也要保护好妈妈呢。”

郭沫子猛然抬头望天,这样能让眼泪倒流。

郭沫子爸妈家在武昌区电车宿舍,是那种临街而建、商住两用的公寓楼,一层外侧临街是那种老旧的小店面,而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车水马龙,早上有足够多的喇叭声当闹钟的那种房子。

房子的年代跟万家宴有得一拼,陈旧的暗色让这房子在繁华的都市中有些格格不入。因为不是正规的小区,是街道办事处代管物业,没有保安看管,所以楼梯的墙面上铺天盖地的小广告。

但这对郭沫子来说,包括那扇锈迹斑斑的黑铁门,都满是回忆的情结,毕竟她是在这儿长大的。不过这房子已经被列入规划改造的范围内,要不了多久就会拆迁了,那个时候,再想回忆也就只能看照片了。

房子的外面看上去虽然陈旧肮脏,但是郭家的内部装修还是很不错的,很多地方都是崭新的,三年前刚刚翻新装修过。

因为马上要拆迁了,这房子的女主人陈茉莉经常抱怨说吃亏了,早知道 2019 年会规划拆迁,她才不装修呢,省下那十几万的装修费干什么不好?

“外婆!”

徐心雨清脆甜蜜的叫喊声,让陈茉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我的心肝宝贝回来了啊!”

陈茉莉一把抱起了徐心雨,有些吃力地退了两步。

“妈,你小心别闪了腰,心心长大了,我都快抱不动了。” 郭沫子连忙提醒着。

“哦,呵呵,是呀,我们宝贝长大了啊,外婆老了,抱不动咯。” 陈茉莉将徐心雨放了下来,然后轻缓地舒展了下身子。

“外婆才没老呢,我去年听姑婆说你看起来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呢。”

“瞧瞧,我的小心肝真会说话,开心死外婆了!”陈茉莉忍不住在徐心雨脸上亲了几口,留下一点口红痕迹。

徐心雨倒不是在闭着眼拍马屁,陈茉莉快六十了,但保养得真不错,皮肤白净,微胖的她脸部也撑得住,染成乌黑的短发看着十分精神。而且她很会拾掇自己,会化点妆,看上去确 实比真实年龄要小个十岁。

陈茉莉的眼睑虽然有些下垂,但遮掩不住大眼睛,这也是她五官最出彩的地方,加上那巴掌大的脸,能看出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

郭沫子长得漂亮,别人都说是随母亲。“外公!”

徐心雨没有冷落一旁笑脸盈盈的老头。

“让我好好看看我家小公主,真的是长高好多呀。”郭福 祥蹲下了身,轻抚了下徐心雨的头发,眼中隐约闪着淡淡的水痕。

郭福祥跟陈茉莉完全就是两个极端,郭福祥今年才六十三 岁,但看上去像七十了。他的头发有些稀疏,前秃到可怜的那种, 只留下一缕迎风摇曳的长发坚强地盘在额前,还是麻白的类型, 无论是色泽还是形态都表现出了与命运顽强抗争的样子。再加 上眉目和善,成天呵呵笑的他,更像书中描绘的那种看淡人生 的邻家老爷爷。

“自明呢?”郭福祥疑惑问道。

“他回徐州去了。”郭沫子淡然应道。

“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到家里过年啊?不是说好……”

郭沫子截口打断郭福祥的话:“他就是那种死也要回徐州老家过年的人啊,我有什么办法?”

“瞧你这话说的,大过年也不知道说点吉利话?”郭福祥凝眉轻训。

“老头,女儿好不容易回来过年,你这摆什么脸色啊?” 郭福祥展颜:“我哪舍得摆女儿脸色了?只是提醒下她注意小节。沫子,你该不会是跟自明因为到哪边过年的事吵架了吧?”

“没有的事,老爸,你别多心了。只是他担心自己父母的身体,所以就选择分开来过年。”

郭沫子说这话时,徐心雨在旁眨巴着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沫子,并没有揭穿谎言。

“过年就图个团聚,一家人好生生分开来做什么?”郭福祥轻叹,深深地看着郭沫子,眸光中闪着睿智的光芒。

一旁的陈茉莉接话道:“老头,还说女儿不会说话,你自己才不会说话,女儿带心心跟我们团圆不也是团聚?徐自明他不来就不来呗,他不懂事你该打个电话好好说说他啊,娶我们女儿好些年了,也没看他主动带沫子回娘家过一回年……”

陈茉莉一边嫌弃地埋怨着,一边将女儿的行李收进屋。

郭福祥那落在陈茉莉背上的目光,却是化作一道长长的叹息。

郭福祥不止一次觉得,陈茉莉对徐自明的态度会影响到女儿夫妻的感情生活,他尝试过改变,却改变不了什么。

“咱老百姓啊,真呀么真高兴……”

郭福祥的手机铃声响起,很是喜庆的铃声。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女婿两个字。

郭福祥的脸上浮起笑容,接听了手机。“爸,沫子和心心到家了么?”

“到了,刚进屋呢,你打得还挺巧。”

“那就好,那个……我没有跟沫子她们一起去武汉看你们, 是因为我爸旧伤复发了,挺严重了,我想早点回去照顾一下他老人家。”

郭福祥笑应:“ 可以理解, 没事的, 你有心就好了。你代我向亲家公和亲家母问声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 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谢谢爸,对了……这新冠肺炎……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严重吧?”徐自明还是放不下心来。

“应该没多严重吧?我也没有太注意,反正我们这儿离华南海鲜批发市场还挺远的,应该没啥事。”郭福祥不太在意地应道。

徐自明心头放松了不少:“那就好,那爸您要是没什么事, 我就先挂了,我这还在路上。”

“没什么事……对了,你跟沫子没有闹矛盾吧?”

“没有啊,这大过年的,怎么会闹矛盾呢?家和万事兴嘛!” 郭福祥乐呵道:“那就好,要是因为她妈想让沫子到这边过年的事惹得你们两口子闹别扭,那就是罪过了。”

“没有的事,老爸你放心吧,我们俩感情好着呢。”徐自明和郭沫子就这一点是达成共识的,对家人尽量隐瞒离婚的事, 不然这个年怕是没法过了。

一通电话,两人的心都放宽了一些。

徐自明终于宽心地开车,他也归心似箭。

徐自明的老家并非是在徐州市区,而是隶属于徐州市沛县的一个名叫安国的镇子。

安国镇其实算小有名气的镇子,历史悠久,汉文化资源得天独厚,素有“五里三侯,一代帝王乡”之称。西汉时绛侯周勃生于周田村,安国侯王陵的府第在安国集,颍阴侯灌婴的食邑在灌婴村,汉高祖刘邦小时候居住在刘邦村。

徐自明的家族没有太多可说道的,徐自明的爷爷就是地道的农民,往上数很多辈都还是农民。不过徐自明的父亲徐耀峰是个军人,上过战场的军人,也算当得起安国的名号。

徐耀峰是有军功在身的,不过因为伤势的原因早早复员了。在公社干过,在村里当过干部,后来又进过国营工厂,现如今六十七岁的他自然早就退休了,拿一点退休工资和国家补贴过日子。虽说不富裕,但是经济上不需要徐自明负担什么。

徐家就安在镇子上的一条老街上,一栋联排的三层小楼, 是两口子一辈子打拼下的财富。房子算是不小,尤其是下面一层, 算上屋后无产权却可使用的富余面积,有将近三百平米,如今 租给别人开了一个小型的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