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草原王幼女下嫁给大元帅奥日格勒之子尧勒瓦斯的日子,这对于草原的大多数人来说无疑是一场盛事;而之所以说大多数人,自是因为还是有一些人并不因此而感到开心或幸福的,比如被逼着嫁人的芸琳,比如刚刚睡醒后懊悔焦急的陈煌,比如某个不能跟着众人一起歌舞庆贺的士兵。

  因为这名士兵需要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看守一个犯人,也就是陈煌了。

  正当这位士兵感叹着自己运气不好的时候,他却听见了身后帐篷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很奇怪很熟悉的一种声音,就像是,像是谁被扇了一巴掌一样;他本因心怀怨气而不想理睬的,任里面那个家伙死也好逃也好,只是想想又觉得不能辜负交托自己重任的大公主殿下,于是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打算进去看看情况;而当他刚把头探进去的一瞬,却突然感觉到脖子贴上了一只冰凉的手。

  坏了,中计了,他想。

  他以为自己要像那些老兵们讲的那样被一下扭断脖子的。

  不过好在这么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只是感觉身子突然麻痹了起来,然后便僵硬着倒了下去。

  他是仰面倒下去的,所以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自己奉命看守的人,而那家伙脸上却并没有因为偷袭成功而露出得意的神色,相反而是隐约有些焦急的神色。

  你他妈急个屁啊,把老子放倒了不就可以走了,他是这样想的。

  这家伙居然还不走,还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妈的,他是在嘲笑我么!他有些愤怒地想着。

  而他在还有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突然知道了先前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还真是有人被扇了耳光,只不过这家伙是自己扇得自己,除了力道小一点之外,声音倒是并无多大差别。

  这人是白痴么,他想。

  然后就没了意识。

  好像是被踹晕的。

  而如果他还醒着的话,他会再次惊奇地发现这家伙跑出去了一会儿之后又折返回来,然后开始脱衣服。

  陈煌在脱衣服,他在脱这个被自己踹昏的士兵的衣服;脱完了之后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然后换上了士兵的衣服,这才再次出了帐篷。

  先前那士兵站在帐篷外听到的声音是陈煌在扇自己的耳光,因为他竟然在夜里冥想时又睡了过去,要是平常的话自是没多大关系,只不过这次却要事在身,因而他懊悔之余便不由得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却正好把看门的守卫引了进来,于是他便把士兵电倒在地,正好也顺便问问情况;然而在说了几句话之后才突然想起语言不通,自觉丢人之余便又抬手扇了自己一下;把这名士兵踹晕,匆匆跑出去一段时间之后,又突然想到如果伪装成草原人的话无论做什么都多少会方便些,于是他又折返换了衣服。

  在外面走的时候才发现日头已然快到头顶,他不禁再次扇了自己一下以表悔恨;不过好在这会儿外面并没有多少人,大概都去凑那婚宴的热闹了。

  所以这时候如果想要跑的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陈煌又开始犹豫,该是直接逃跑,还是去婚宴上看看能不能找机会救出芸琳?

  并没有多想,他便摸索着往婚宴处走去——如果事情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的话,那么他去救芸琳的时候说不定荆四娘还会暗中相助;而要是他选择独自逃走的话,恐怕反而会遭到堵截。

  何况他本就放不下芸琳。

  婚宴地点并不难找,人多的,声音嘈杂的地方肯定就是;因而只一会儿功夫,陈煌就一路遮遮掩掩地走到了一个大帐篷处。

  帐篷外围挤满了人。

  不知道草原人是怎么想的,反正陈煌是受不了结婚的时候一大帮子人围着自己,他也想不通这一大帮子人挤在这里做什么。

  而此时他对这种要命的习俗则更是深恶痛绝,因为他要费尽气力才能挤开这些四肢发达的草原蛮子,才能挤进婚宴的现场。

  等他终于挤到了最里面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骨架几乎全要散了一般;不过幸好紧紧握着的刀以及藏在胸口的手札并没有遗失;还有就是他的原本戴在头上的帽子不知何时被弄掉了,这让他在人群中有些扎眼——倒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戴着帽子,只是像他这样头发四散,而没有编成辫子的,在场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另一个则是新郎,尧勒瓦斯。

  他感觉空气突然有些沉闷了起来,比先前挤在人堆里还要闷些。

  因为有许多道目光投射到了他身上,包括老态尽显的草原王和同他并肩坐着的一名五十多岁一身戎装的男子,都看了他一眼;在所有向他看去的人当中,最令他紧张在意的是荆四娘;而除去令他心神有些荡漾的芸琳之外,他还有种怪异的感觉。

  似乎……尧勒瓦斯刚才也看了他一眼。

  不过再看看他笑得傻呵呵的样子,陈煌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这蠢货,这蠢样,怎么可能。

  不管其他,陈煌先看向荆四娘。这当中荆四娘不一定是威胁最大的,但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却能决定这次计划的成败,因为她是唯一有可能会帮自己的人;并且如果她也与他为敌的话,那么他的计划便算是彻底失败了。

  好在她只是瞥了陈煌一眼,注意力便重新放回了场间;而未及喘一口气,她却又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坐在最上面的草原王和应该是奥日格勒元帅的中年男子,欠身说了些什么,随后竟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席位,不知去了哪里。

  这……难道是装病?

  陈煌会心一笑,心里也是一松。

  然而全身却是紧绷了起来,因为接下来要做的,才是最主要的。

  也是最困难的。

  他的目光对上了芸琳的目光;他从芸琳眼里看到了喜悦,娇羞,期待,还有一丝担忧,她穿着喜庆的衣服;这些莫不是作为一个新娘该有的模样,然而陈煌知道她并不是因为成亲而喜悦娇羞期待担忧,她是因为自己来了才喜悦娇羞期待担忧。

  只是她身上的喜庆衣服却不是为自己而穿的。

  所以他不喜欢那套喜庆的衣服。

  他更不喜欢芸琳的手被别人牵着。

  所以他深吸口气,迈步上前,拔刀平举,遥指着握着芸琳苍白小手的尧勒瓦斯,吼道:“放开那个女孩!”

  声音压过了婚礼的鼓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