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以“雪融化了是春天”来指责“雪融化了是水”的刻板。

  不过就事实而言雪融化了终究还是水,而且这个过程,比寒冬更冷。

  譬如此刻,初春里的京城,呵气成霜。

  然而朝中大臣们却还要出门送陈武神返回前线。

  尽管实在不愿意在如此严寒的天气出来,不过想到很快就可以出发去上清宫学那能够不死的道法,以及大概以后严寒酷暑也会变得家常便饭一般,陈煌还是硬着头皮跟着母亲出城门来为父亲送行。

  城门三里外,一片银装素裹。

  除了文武百官之外今日还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三皇子。这三皇子近年来在朝中可谓如日中天,前些日子更是提出了在大唐北方修建一座“长城”来抵御草原蛮子骑兵的方略来,愈发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识,更有传言皇帝陛下甚至要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然而即便如此陈武却依然挺直着腰板与这位年轻的权贵饮酒行礼,与对待其他大臣无异,不卑不亢。而这三皇子如今虽不过二十余岁,度量却是不小,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有意无意地提到北方的长城已经在建造之中,而北方军费极有可能会削减的事情,其中暗指,令人寻味。陈武则是挑了挑眉毛,说了些“前线将士之福”之类的话。

  而后寿亲王则是认认真真不折不扣地为陈武斟酒,敬酒。陈武也是恭恭敬敬地回礼,饮酒。

  等到诸皇子亲王都与他饮酒之后陈武才来到一身素净的夫人身边,两人轻说临别话语;而陈煌则笼着袖子,似小老头儿一般蹲在一个父亲看不见的角落。周遭王公大臣见陈家夫妇这对璧人,却有个浑然不知礼为何物的儿子,不禁大为感叹所谓龙生龙终究不大可信,倒是三皇子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等到夫妇俩各自交代了要交代的事情之后,陈武回过头来,冲着已经起身肃然而立的陈煌招了招手。早已不耐的陈煌知道父亲终于要走了,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陈武在怀里掏了块玉佩出来,交到陈煌手上。“为父在父亲一职上很是不负责,这数个年关对你的严加管教,不求让你成贤成圣,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正直,勇敢,守信的人;不求你未来能如何翻云覆雨,只望你无论做什么都能够无愧于心,”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似有所思些许才接着说道,“为父不是愚人,看得出你对所谓礼法不是很在意,甚至会有些不以为然。只是前人说克己复礼为仁,并不是毫无道理的。你现今年纪尚小,大概不能理解。然而为父却也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是站在一个高度来给你提些建议……”

  陈煌满心纳闷,这老爹今天怎么如此婆妈,向来不都是说一不二的吗。正自疑惑的他把那玉佩拿在手里打量着,却见上面写了四个字,“望你直道行之。”说完翻身上马,抱拳对前来送行的大臣们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陈某走了!”

  ……

  这是陈煌的第十七次生命。

  有人说其实这不是挺好?这难道不是相当于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只是人们总是更容易看到别人身上值得自己称羡的地方¬——就像穷人向往着富足的生活的同时富人却也矫情地羡慕着穷人的平凡与充实,却很难考虑到对方承受的痛苦或者辛酸。每一次的新生,用尽全力才能融入新的世界,然而耗尽气力才活着的生命,却变成了或者看着自己的挚爱死去,或者自己在诸多遗憾中重生到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悲剧。到后来因为不想因为失去而痛苦所以害怕得到,变得麻木,却反而因此承受着更大的痛苦,这样的永恒却有什么值得称羡的地方?这样的苦痛,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道理。

  “我理解你们,甚至站在你们的立场上我也会持有同样的想法,然而我毕竟只是我,我站的地方也只能是我自己的立场,所以这并不能成为我接受你们的羡慕甚至为之欢欣的理由,相反我恨,我恨你们愚昧不能理解我的苦难,我恨我所经受的痛苦,这不是有钱人的矫情,我是真的恨,恨这个,或者说这些该死的世界。”

  *这是他的自白。尽管他知道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死与生,更谈不上艳羡,然而他依然这般恨着,默然而固执。

  *“我像一个游客,在不同的世界里来来去去,在我的生命里,人人都是过客;每一世我都有个家,都有家人,然而我却早已没有那种感觉,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家,也从来都没有家人;即便是最初的温暖,也早已湮没在漫长的岁月中;所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的心一直都是冰冷的,我没有感情;我很寂寞,我不想再死亡,是因为我不想再重生,我不想得到我终究要失去的东西——我不知道得到之后再失去与从未拥有哪一个更痛苦,我只是很累。所以我想永远活着,或者永远死去。”

  直道行之……陈煌看着玉佩上的四个规整楷体字,想到父亲大人平时冷硬今天却似有些交代遗言的语气,思及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又忆起每年父亲的那些教育教训,“我自认早已摆脱了普通人的情绪,只是大概是终于找到人生的目标,所以我心中时而有些波澜,此刻心里却是有了一种我已快要忘记的波动,这久违的感觉,我很是喜欢;只是我更清楚地知道,倘若沉湎于此,那我终究还是要失去这触手可得的一切。我不想再失去;我宁可从未拥有;所以这次的送行,是给父亲的送行,也将是给我的送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陈某将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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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这是几日后陈府下人在少爷房里发现的字条上的一句话。

  这一次,陈煌写的字,终于合了父亲的心意,尽管远在千里之外没有看到。

  这一天,陈煌写的字,却是让母亲泪流满面,尽管不知道何时送过他千里。

  融化中的雪,很冷,很伤感。

  陈某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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