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阵亡的第二天,登莱军发起了对德州城的全面进攻,李二果也持枪冲到了一线。到处都是枪声和炮声,李二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来不想也来不及看,只是跟着总旗的脚步,总旗说干啥他就干啥。小旗和总旗是李二果在部队里最亲的人,小旗死了,他便一切都看总旗的。

“自由射击,动作快起来,瞄准了就打,弄死这些狗日的!别低头,别躲闪,好好的瞄准,他们的弓箭和火枪射不了这么远,你们放心打!”总旗自己一边快速的向城头射击,一边督促着大伙儿。

李二果按照训练的流程,努力的装弹射击,可是怎么也不如训练时那么流畅了,手总是抖,推弹杆也总是插不进去,射击速度慢了许多。瞄准更是难如登天,隆隆的炮声让大地不足的震动,李二果本来就抖,大炮再一震,他就更稳不住枪口了。咬牙扣下扳机,李二果也不知道子弹飞去了哪里,只能再次努力的装弹。

李二果在登州集训的时候,最喜欢的训练项目便是射击,放枪是真好玩啊!可是教官们总是很吝啬,子弹一次就给那么几发,从来没有让人打痛快了的时候。今天一切的限制都没有了,随身的三十发子弹根本用不上,战壕里都是弹药箱,只要你手速够快,打多少子弹都没人管了。

“披甲,每人带四枚手榴弹,上刺刀,准备冲锋!”也不知打了多久,在李二果肩膀生疼的时候,总旗大人忽然下达了新的命令。

披甲是练熟了的,大伙儿相互帮助,很快便都披挂好了,手榴弹也好拿,但是这刺刀却怎么也插不好。大伙儿的胳膊都有些抖,手指也僵硬的厉害,这刺刀就是挂不上,最后还是总旗大人过来,一个一个帮大伙儿把刺刀给挂好了。

“都跟着我,别害怕,枪里子弹都压好了,别带空枪上去!”总旗在宽慰着大伙儿,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百户的方向,他很紧张。

“嘀嘀哒……嘀嘀哒……滴滴滴答……”尖利的唢呐声响起,无数的人跃出了战壕,李二果很害怕,可见总旗冲了出去,他也本能的跟了出去。

战壕外面到处都是人,大家跑的很散乱,李二果一恍神的功夫,便已经找不到自己的总旗大人了。四处都自己人,他便只能跟着人群乱跑。雄伟的德州城,已经在炮击中变成了破瓦窑,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好几段城墙都给炸塌了,李二果便跟着人群冲向了一处缺口。

高耸的城墙已经给轰塌了半截,碎裂的城砖和倒下的夯土,让这处缺口成为了一处缓坡,只要跑过去,他们便等于进入德州城了。城头上的炮声依旧在继续,残存的大段城墙上也能看到无数的人影在跑动,敌人仍在抵抗。李二果不知道跑上缓坡之后该干什么,他只是稀里糊涂的跟着跑。

“打!”李二果的面前忽然出现了飞来的羽箭,耳边也响起了不知是哪位长官的命令。

“嘭嘭……”密集的枪声响起,李二果也跟着向城头上的敌人射击。

距离近了许多,他清楚的看到,自己打中了一个敌人,那个人从城墙上掉了下来,直接掉到城下来了。第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杀人的李二果,还在愣神,其他战友则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他们用密集的弹雨压制着城头的敌人,个别猛士更是把手榴弹直接扔上了城头,可城头的敌人真的很顽强。敌人们灵活的躲避着,大伙儿根本瞄不准,城头的羽箭却是越来越准,许多人被他们射中了盔甲的缝隙,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城头的火枪也开始反击,他们还从城上扔下了大石头,倒下了烧开的粪水。李二果的耳朵里满是痛苦的惨叫声,他也分不清是来自城下还是城上。

缓坡处突然也出现了敌人,他们也在用弓箭和火枪反击,没时间装弹的李二果很想挺着刺刀冲上去,可腿却有些不听使唤,只是在原地乱转。己方的火炮开始猛烈的轰击这里,大队的战友们开始后撤,他们扶起了伤员,也背起了死难的袍泽。李二果见别人都有背人,他不想空着手回去,回头发现有人倒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便回身把他扛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跟着大伙儿一起退回了战壕。

李二果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德州清军第三次打退登莱军的进攻,惨烈的德州攻城战已经打响了五个时辰了。在李二果一片空白的时间里,德州城墙被登莱军炮火击毁十七处,清军损失火炮十七门,阵亡三千余人,负伤三千余人,已然损兵近半。在李二果一片空白的时间里,登莱军已经对德州城发起了三次大规模冲锋,却依然没能攻入德州,参战部队阵亡四百余人,负伤一千三百余人,后方的野战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了。

“小伙子,好样的,不过放下吧!这位兄弟已经去了,来吃饭!”李二果回到战壕之后,便遇到了一位和气的少年,他比自己还小不少,但却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少年给李二果送上了一铁盆热腾腾的面条,但也提醒李二果放下身上的战友,李二果背回来的只是一具遗体。

面条非常丰盛,里面有不少菜,还有非常少见的洋菜西红柿,里面的肉也很多,但是李二果只看了一眼,然后便狂吐了起来。少年端着面盆,但身手很灵活,身体微动便让开了李二果,没让他弄脏了食物。躲开之后,少年没管李二果,而是伸手把李二果背回来的仁兄的眼睛给合上了。这位仁兄给一箭射穿了喉咙,死的非常突然,所以眼睛一直都是圆睁着的。

“吐够了,吐够了就吃一口,累了一天了,不吃东西怎么行!”李二果趴在战壕里,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可是他刚好一会,少年却又把面碗送到他面前。

“吃一口,吃一口,吃了这碗面,你小子就是老兵了!”附近的几个小旗、总旗凑了过来,就坐在遗体的旁边,看着李二果的呕吐物,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条。

“谢谢,兄弟,你叫什么啊!”大伙儿都让吃,李二果便起身吃了一口,可是东西一到嘴里他便想吐,只能强忍着和少年攀谈,他现在太需要人安慰了。

“我炊事班的,他们都叫我老何!”少年好像很理解李二果,他热情的和他聊了起来。

“老何?”李二果茫然了,老何的年纪也就十七八,看着比他还小呢!

“炊事班的都是老兵,这炮火连天,屍山血河的还能做饭,让咱们吃上热乎的,不是老兵能行嘛!”大伙儿给李二果解释了起来。

“跑乱了吧!端着面盆,找自己的队伍去吧!一会儿我就能找到你,吃好了,就撂边上,一会我收盆洗碗!”老何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李二果沿着战壕找到自己的总旗之后,老何还真来了,他笑嘻嘻的把大家吃好的碗筷给收走了。没人看到,老何走远之后哭了,因为他这次收的碗筷,比上一次少了许多,老何心绞痛。当然多年之后,少了几根手指的李二果,给孩子们吹牛的时候,有一个特有面子的故事,当年皇上还是信王殿下的时候,在战壕里给老子盛过面条,还给老子洗过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