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鼍龙壳

  我清了清嗓子:“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在我国的古典名著《三言二拍》中,这个故事大概是这么记载的:明朝成化年间,苏州有一个叫文实,子若虚的人。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皆通。他不会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业也消败了。后来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便也想做些生意,却又不善于经营,总赚不到钱。

  一天,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朋友,置办扇子。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备礼物求了名人诗画,上等的是沈石出、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两数银子。中等的,让画工模仿了这几家字画,将假当真的卖。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翻倍的利润。选个日子装了箱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日日淋雨不晴,一点不热,生意不好。交秋又早,冷得快,幸亏总还天晴,有喜欢装面子的子弟要买把苏州的扇子来装样。来买时,开箱一看,原来日前雨湿之气,把扇上的胶墨,弄成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用力揭开,东粘一层,西缺一片,只要有字有画值价钱的,一毫无用。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却又值不了几个钱,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后来又多次做生意,基本都是这样的结局。不但自己折本,只要和他合伙的,都无不亏本。因此,人们都叫他“倒运汉”。不几年,家当败个精光,连老婆也没娶到。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幸亏他口才不错,会说会笑,朋友们有的喜欢他有趣,总还能勉强不至于饿肚子。但是大多数人见了他,就做鬼脸,用“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一天,有几个做海货的熟人,带头的是张大,共四十多人,合了伙要去做买卖。文若虚知道了,自思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如果随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总有吃有喝,免得在家忧柴忧米。”

  张大名叫张乘运,专做海外生意,善于识别奇珍异宝,又热心肠,喜欢帮助别人,所以人们都叫他张识货。

  文若找到他,把自己的意思对他说了。张大说:“好啊,我们在海船里也寂寞,如果文兄去,说说笑笑,众兄弟都喜欢。只是我们都有货物去贩卖,文兄一无所有,空跑一趟往返,可惜了。我去和大家商量,多多少少凑些钱出来资助你,你也置办些东西去贩卖。”

  过了一会,张大气哼哼的走来,对文若虚说道:“这些人好小气,说你要去,都高兴。说到资助你,就没一个作声。我和两个好弟兄,拼凑出一两银子给你,也办不成什么货,你就将就买些果子,在船里吃吧。”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走了,文若虚手中拿了银子,只见满街上都是卖红桔的,若虚便想:“我一两银子买得到百斤有余,在船上可以解渴。”便买好,装上竹篓,桃了上船。众人看见都讥讽笑他:“文先生宝货来了!”弄得文若虚羞惭得无地自容。

  开船出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路程,到了一个叫吉零国的地方。这里中国货物贩运过来,一倍就有三倍利润。换了吉零国的货物,带到中国也是这样。一往一回,就八九倍的利润。众商人都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商行、旅店、中间人等,各自上岸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没什么地方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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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若虚闷坐在船上,猛想起他那一篓红桔,自从上了船,还没打开看过,会不会烂了?趁着众人不在,打开了篓看看,面上都是好好的。放心不下,干脆全部搬出来,都摆在甲板上面。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

  岸上走的人,都围拢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呵?”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烂了一点点的,拣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原来是可以吃的!”就有人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懂得他们的语言,但是船上水手却知道,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用手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两把重。心想:“惭愧,这一个银币,要买一百来斤。”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给那人。那人接上手,扑的一下就劈开,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一齐喝采。那买的人也学文若虚去了皮,一整块塞在嘴里,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我家主人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给他。那些围观的人见有人买了,也争先恐后的买,都是一个银币一个。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须臾之间,卖了一大半。有些没带钱的,懊悔不迭,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剩不多了。最先买十个的那个人,骑了一匹快马,飞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俺家主人要买去进献可汗。”文若虚是伶俐的人,看见来势,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全部倒出来,只剩五十多颗。数了一数,装模作样说道:“这些要要留着自己吃的,不卖了。肯加些价钱,再让你几个吧。刚才已卖到两个钱一颗了。”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说好三个钱一颗,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颗,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银币。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到舱里把钱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左右。欢喜不尽。

  众人发完货回到船上,文若虚把经过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一同来,倒是你先赚到钱了!”张大道:“人都道他倒运,现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置些货,上去采购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没有一次不连本亏光的。今承诸公挚带,偶然侥幸,还敢妄想什么?万一再赔本了,难道还有这样好事不成?”众人齐惋惜道:“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约有半月。众人事完了,一齐上船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乌云蔽日,黑浪掀天。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驶来。却是一个树木参天,草莱遍地的无人的空岛。

  船抛了锚,水手对舱里道:“安心等候,等风停了再走。”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却守风呆坐,心里焦燥。对众人道:“我上岸去望望。”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不肯同去。文若虚便独自一人跳上岸来,板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一看,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两银子,还不知命里是不是我的。”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往前一看,却是一个大龟壳。大惊道:“天下竟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的东西,今就带了此去,也是一件希罕的东西,给别人看看,省得说我苏州人会吹牛。”遂脱下绑腿,捆着龟壳,打个扣儿,拖了回船。次日风息了,开船。不数日,到了福建。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人大店中。里面主人听说海客到了,连忙办酒席几十桌,然后出来迎接。这主人是波斯国人,姓玛,叫名玛宝哈,专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是生人。波斯胡人住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深眼高鼻。出来,行宾主礼,坐定。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完备。海商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要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玛宝哈手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胡人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价值。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只得屈他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这一个说我有猫眼多少,那一个说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退。文若虚一发默默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物来的是。今在有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话。”自思自忖,无心吃酒。主人是个老江湖,看出文若虚不快活,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够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别了主人去了。第二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就看见舱里这大乌龟壳。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说起,莫不是不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通红,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未座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容我上岸谢罪。”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好些的,又有几个喜欢看热闹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多人一起上来,重到店中。主人又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好。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们枉自一船货,都不如他的。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奇怪,半信不信坐下了。酒过三杯,主人就问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什么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分忖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实在不知道值多少,要低了,怕不在行;要多了,怕被笑。面红耳热,良久报不出价钱来。张大丢个眼色,低声道:“索性要他三千两。”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一千两我还讨不出口。”却被主人看见道:“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说道:“依文先生手势,好象要一万两哩!”主人哈哈大笑道:“这不是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这个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说羞,待说又止。主人又催道:“实说说何妨?”文若虚只得报了五万两。主人听他报价,扯住张大道:“要你做个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一式两份,各押了花押。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抬出来。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大家撺哄捣乱,心下还有些不信,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方知是实。文若虚恰象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

  主人催促到船上取货去,大家一拥都到船上。主人便叫店内人来抬这壳,文若虚和这些前面一起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到店里,备茶来吃了。众客人都问:“交易事已成,只是我们有些奇怪,这壳到底有何好处,值价如此之多?还要主人见教。”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诸公岂不闻说龙有九子?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这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是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如果活捉来,只能将皮幔鼓,肋中也没有东西。要等到二十四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这个东西,我们虽知道,但是谁能知他几时蜕下?又在什么地方守得着?壳不值钱,其珠乃无价宝!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了,似信不信。主人走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包,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明珠,光彩夺目。众人惊得目睁口呆。主人回身转来,对众客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五万了;其余二十三颗都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从此,文若虚就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取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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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鸣悠悠 说:

这是一件记载在初刻拍案惊奇上的第一个故事,非常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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