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11岁了,有一双大眼睛,圆圆的脸蛋,剪着蘑菇头,偶尔也会把脸弄得很脏,风一吹,她头发就会上翘,然后眨一下眼,不能说可爱,但至少不难看。

   她现在在一家私立小学上学,四年级,学习成绩不好。她和我奶奶是邻居,和我妹妹关系很好。

   她爸和她妈是在14年前结的婚,夏天,热得人不想穿衣服。那时,她妈妈36岁,她爸46岁,但都是初恋。她爸爸还有一个老爹,86岁。她爸爸一共兄弟两个,她爸爸排行老二,她爸妈结婚,老大的外孙亲自来放的鞭炮,在我奶奶家隔壁。

   我妈和其他像她一样典型的农村妇女都是很有好奇心,遇到这种事,总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争先恐后地前去一探究竟,一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其次便是寻找自己内心深处那不是经常能获得的优越感,然后回家把看到的和自己猜测的一切告诉自己的丈夫,再然后带着深深地同情与丈夫相拥入睡。

   那时的我和现在的她年龄差不多,在我妈去看了她妈妈之后,回来对我爸说:“嘿,我今天去看了咱们那个二婶子了。”

   我爸问:“哪个二婶子?”

   我妈回答:“就是咱丑叔刚娶的那个。”

   我妈显得很是高兴,一脸窥探别人秘密后的满足。她爸爸单名一个“丑”字,身高一米五左右。

   我妈接着又对我爸说:“俺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吃西瓜,坐在堂屋里。哦,他家味真大。咱丑叔看到俺去了,让俺吃,俺没吃,太脏了。”

   我能想象她们去的时候,丑老爷的表情。

   我爸问:“诶,他爹呢?”

   我妈回答:“哦,我还忘了说,他爹就躺在床上,一点儿衣裳都没穿,一丝没挂,看到俺几个人去了,拿着蒲扇挡了挡下面……”

   我爸笑了:“哈哈,幸亏是这样的一个二婶子。”

   我妈也笑了,说:“等他爹死了,可能会好点儿。哎,你说他们还生孩子吗?”

   我爸说:“不知道,其实他们这种情况国家都不该让生的。”

   我妈说:“嗯。”

   他爸妈结婚一年后,生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由于他们的情况确实特殊,这个孩子死了。他爸妈两个人都没有太过悲伤,可能这也是意料之中吧。夭折的这个孩子是男孩。生孩子的时候是在家里生的,孩子埋在了地里,没火化。

   她妈妈生完孩子之后乳房很胀,一群好事的农村妇女又凑过去问她妈妈这和那,她妈妈笑着说:“都是丑给俺吸,给俺吸。”这群妇女听到后像是找到了满意的答案,欣然离开。

   一年后,她妈妈又怀孕了,怀的就是她,她爸比之前对待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更认真了,生怕出现任何状况,好歹接近五十的人了,总得留个后吧。这都是我的个人臆想,也许他只是想生个孩子,不为别的,只是想生。

   10个月后,她果然出生了,和她夭折的哥哥不一样,她生在医院里,她出生的时候,医生质问她爸爸:“她不懂你还懂不懂吗!你们这种情况还生什么孩子!”这个她,指的是她妈妈。

   她爸爸,一个半百老头,对着医生,一脸僵硬的笑容,满面的不好意思。

   她的出生给她爸爸带来了欢乐和希望,妇女同志们的话题也慢慢地转到了“咦,这丫头还怪正常哩,长得也怪好看”。

   为了让她和她妈妈不一样,她爸把她送到了她姥姥家,她没见过她姥爷,他姥爷死的早,但她姥爷给她妈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她姥姥把她喂了2年后,就又把她送回来了,原因是她弟弟又出生了,在她弟弟出生前,她妈妈一直没做过孕检,没条件,也不方便,她出生前也没做过孕检。她爸爸把她弟弟送到了她姥姥家,把她接回来了,但这明显很耽误事,她妈妈平常不能看着她,她爸爸平常还得为这个不平凡的家庭挣些钱花。于是,就托我奶奶帮忙看着她,我奶奶就答应了。

   又过了两年,她姥姥把她弟弟送来让她爸爸带着去看看医生,她弟弟还不会说话,走路也不大稳,她爸爸很忙,但还是带着她弟弟去了,先在县城医院检查了一下,但她爸爸还是不愿意信小县城的医生,又带着她弟弟去市医院、省医院……最终,她爸爸还是接受了——她弟弟是脑瘫。回家之后,好事的妇女同志们在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遇见她爸爸,总是会问:“你们检查了,医生怎么说?”每当这时,丑老爷都是说:“嗯,脑瘫。”说这话的时候,丑老爷总是那么平静,偶尔会笑一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姥姥也知道了这事,来到她爸爸面前,说:“她爸爸呀,你把这孩子给我吧,我就不信他是个憨子。”然后,她爸爸就把她弟弟给了她姥姥。她姥姥就每天拉着她弟弟的胳膊对她弟弟进行伸拉运动,帮她弟弟揉腿搓胳膊,教他说话,每天。不久,她弟弟能自己走路了,也会说一个字了——吃。这个不久是一年。

   一年后,她舅家的孩子出生了,显得很不合时宜,但是生了就是生了,她姥姥不可能同时照顾两个小孩子,所以,不得不把她弟弟又送回来了,她爸爸很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每天把她和她弟弟锁在家里,也把她锁在家里。她就玩她仅有的几个玩具,他弟弟就不停地走动,碰碰这个,碰碰那个,很焦急地想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但他真正能走的路显得很短。

  我以为他们的日子就会这样过去,可能她爸也是这样想的。

  我刚上高一的时候,家里打算把奶奶的老屋拆了,盖上新房,等待我毕业之后结婚之时的临幸。于是,拆墙、拆瓦、拆灶台,拉砖、拉土、拉石头。我奶奶家和她家只有一墙之隔,因为盖新房,这一墙也没有了。那时,她已经可以上学了,她爸爸就把她送去了我们镇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在我们村,上幼儿园是一件很时尚的事情,几年前,只有有钱人才会考虑。

  墙没全拆,只是拆了大约三米,能方便建筑队进出,很合适。这样,她弟弟也就能出来了,我放假回家,还遇到过她弟弟,看起来身体挺强壮,在施工的地方钻来钻去,我不怀好意地对他大吼,他偶尔抬起头老看我一下,面无表情,但不同于他爸爸的波澜不惊,抬头看看,然后低头,继续钻来钻去。

  我爸对我说:“呵呵,你知道吗,你还没回家的时候,我听见要埋钢筋的地方有动静,我过去看,你猜怎么着,是这家伙掉里面去了,哈哈哈哈。”

  我问我爸:“哈哈,那他哭了吗?”

  我爸说:“没呀,他不会。”

  我说:“哦。之后呢?”

  我爸回答:“然后我就跳下去把他报上来了,他就从拆的那半截墙钻回去了。”

  我说:“哦。”

  我再回家的时候,她弟弟已经不在了。我妈对我说:“她弟弟死了,就是丑的那个傻儿子。”

  我问我妈:“怎么死的,上次回家,我爸还给我说他呢?”

  我妈对我说:“咱家不是盖新房子嘛,不是拆了三米多墙嘛,那天他从那儿出去了……”

  再之后,就找不到他了,丑老爷他哥的女婿也是我们村的,是村主任,于是,他就在大喇叭上广播:东头那个二叔,就是咱丑叔,他那个小男孩找不到了,有见到的,给他送去,我再说一遍,东头那个二叔,就是咱丑叔,他那个小男孩找不到了,有见到的,给他送去……我再说一遍,东头那个二叔,就是咱丑叔,他那个小男孩找不到了,有见到的,给他送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太阳火辣的夏日中午。夏天的中午,谁也没有心情去听这些,多数人都躺在或坐在风扇下面看电视呢。那天的树梢一直岿然不动。到了下午,还没找到,我们村主任像其他敏感的村主任一样——觉得事情不大妙了,抽了一根粗一点儿的竹杆,就去了离我奶奶家不远的一个小池塘边,拿着竹竿在池塘边的柳树下试探,一会儿就抱着她弟弟回来了,她弟弟的肚子已经胀起来了,以我后来法医学的知识来思考,她弟弟应该死了有几个小时了。

  她爸爸看着,没哭,没掉眼泪,抱着她弟弟就去了地里,后面没人跟着,一会儿,我爸就拿着铁锨跟着去了,晚上他们一起回来的,他抽了根烟,吐在了脸右边,然后转过来对我爸说:“这个事肯定不能怪你呀,孩子憨,没办法。这也是好事,好事。”

  丑老爷没把这事告诉她妈妈,因为只要告诉了,这件事肯定不会结束了,直到她妈妈死去。当然,时不时的,她妈妈也会问她:“你弟弟呢?”

  她就会不耐烦地对她妈妈吼:“不知道!”

  她妈妈用舌头舔一下自己的下嘴唇,两手十指交叉放在两腿之间,低下头。她爸爸对她妈妈说:“我把他送他姥姥那去了……过几天就再接回来。”

  后来,房子还是如期盖好了,那天风和日丽,微风不噪,他爸爸看着新房子问我爸:“你说,我要是去法庭告你,你这刚盖好的能赔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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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很吃惊,看着他,说:“二叔,您别这么说,别说这个赔不上了,再加上这样的两套也赔不上啊。”

  她爸爸,听了之后,抽着烟离开了。我爸看着他的背影。

  她妈妈是个傻子,也就是七分傻,很多东西都知道,可能不是傻,只是年龄到了五十岁,真正的智商也就只有五岁吧。好事妇女们曾经在她爸爸不知道的情况下故意问过她妈妈:“二婶子,你知道你憨吧!”

  她妈妈一脸无辜,用舌头舔着自己的下嘴唇说:“知道,俺爹在俺小时候生气,提着俺的小脚丫就把俺扔到石磨上去了,俺就憨了……都是因为他。”说着,她妈妈就要发火。

  我奶奶曾经专门因为这个事问过她姥姥,被她姥姥给否定了,她姥姥说:“别听她的,她从小就憨!”

  她现在上了四年级,在私立小学里,每天早晨下午都会有车接车送,下午的时候,她妈妈总会在路口等着她,她每次放学都不理她妈妈,她妈妈就跟在她后面回家,像极了《樱桃》。

  她放学回到家之后,她爸爸经常会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啊,她有时会以很不符合她这年龄段的口吻对她爸爸说:“老师今天对我们说,我们所知道的,都是这个世界想让我们知道的。”然后,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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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说:

  自己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