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琼花也看不见她面色如何,微微伸指一搭她的脉搏,极是和缓,稍稍放心,又接着说道:“当时我听了是又惊又喜,急道:‘大夫,快告诉我,柔儿她得的是什么病?’我心想:‘还是这个大夫高明,我请了那多所谓的名医,竟然无一人能治得柔儿的病,当真是天可怜见,今日总算是遇到了一个真正高明的大夫。’我正想得欢喜,那大夫也不急着回答,却是朝我面前一伸手,我知道他是问我要银子,便说道:‘大夫,你先快治好病再说,到时自少不了你银子。’大夫脸面一沉,不高兴道:‘怎么?你不相信我?’我说:‘不是不是,我信我信。’那大夫见我说得诚恳,便摇头晃脑的道:‘好吧,我就与你实说了,你请了诸多大夫都看不好你娘子的病,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而且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病。’我当时急了,只想催他快点为你治病,便道:‘快说吧,她这到底是什么病?’柔儿,你猜猜看,这大夫你道他是怎么说的?”

  武琼花如同讲故事一般,说得兴起,宛似孩子般,明知温柔知道答案,神情投入之中不知不觉的还是问了出来,待话一问出口,方知问得失态,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脸面一红,好在黑暗之中却也看不见。温柔不由嘻嘻笑了起来,故意调皮的问道:“哎呀,那女子得的什么怪病啊?”

  武琼花听得温柔明媚娇柔的笑声,心中甚喜,神魂荡漾之下真想垂下头去亲她温润的小嘴,但终是没有,却笑道:“那大夫望着我的脸,故意显出一种高人在世的模样说道:‘你娘子得的实是一种世间少有的奇症,这种病就是‘桃花病’。’我当时一怔,心中极是纳闷:“世上竟有这种‘桃花病’吗?却是从未听说过。’大夫见我神色有异,轻蔑的哼了一声,又说道:‘你不相信?嘿嘿,你这人又不是大夫,当然不懂医理,那原也怪你不得。不过所谓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面性,也就是说一种东西物事,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这桃花当然也是一样,你家娘子整日沉浸于桃花林,无形之中慢慢的就被桃花毒感染而不自知,待到体内毒素日积月累,自然就会发作…’我一听自是不信,世间哪有桃花会令人中毒的,于是不觉气怒道:‘你这庸医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柔儿,你知道不,如不是看在你面上,我真要一脚踢他一个猪拱泥,这种庸医,留着只会害人。”

  他这时又唤了一声“柔儿”,却见温柔也不回应,不由一惊,又轻唤一声,依然未答,只以为她身上的怪病复发了,慌忙去探她的脉搏,甚为平缓,却是温柔竟已沉沉的睡去,不由暗暗吁了口气,心想:“今日出来看病,怎地下得这场大雨,偏偏柔儿不习惯在外住宿,总是要冒雨连夜赶回去。其实我何偿不知道她原是一番苦心,怕我在外耽得久了以致暴露行踪,免得仇家寻到会来寻仇。哎!”心中竟是无限感慨,叹了口气,冲外面车夫道:“老伯,这夜里黑灯瞎伙的,道路又不好走,麻烦你细心些。”车夫在外应道:“你放心吧,老儿赶了几十年车,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刮风下雨,都是平稳安全得很。”武琼花放心道:“那就多谢了。”车夫笑道:“我赶车,你付钱,又有什么谢不谢的。”

  武琼花也不再说,轻轻挑开门帷一角,一股冷风立时涌入进来。他向外张望,只见外面大雨已停,黑朦朦一片,也不知到了哪里,但心中却对车夫的驾车技术极是佩服。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武琼花兀自思前想后的心中烦乱,忽听得车夫“吁”了一声,马车顿时停住,只是微微一晃,却也平稳。武琼花道:“老伯,到了吗?”车夫道:“到了。”

  武琼花轻轻抱起温柔,温柔却已醒了,微声道:“大哥,是到家了么?”武琼花温柔的道:“到了,你别动,我抱你上去。”温柔也不拒绝,任由他抱着,心中极是甜蜜无限。

  待到车夫远去,武琼花抱着温柔往山上的一座大山谷走去,夜黑之中,下得一场大雨,山道极是泥泞难走,幸好武琼花对这山路高低起伏极是熟悉,又是练武之人,行走起来自不见如何艰难。

  不消片刻,便进入一片幽香暗涌的桃林中,但觉清新的空气中触香葱郁,令人极是舒畅。温柔双手勾着武琼花的脖子,轻吸了一下空气,显得很陶醉的柔声说道:“大哥,到了桃花林,我心情就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武琼花道:“你可别说你又想看看桃花,这黑朦朦的可什么也看不见。再说满地泥泞,夜晚又冷,也没什么好看的”当下也不依她,穿过桃林,便是一排雅致的竹楼,点上灯火,将温柔轻轻的放在柔软温暖的床上,这才安下心来,道:“你先歇会,我去烧一盆热水,让你好好的泡个热水澡,才能美美的睡上一觉。”

  此时灯光辉映,温柔斜躺在床上,原本苍白的脸面忽地升起一片红晕,在灯光之下极见娇柔,艳丽无方,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已是秋波涌现,柔情万千,道:“大哥,谢谢你,今晚…今晚…你…你…就陪…陪我,好吗?”言至后面,声不可闻,神情早已娇羞无限。

  武琼花望着她谢庭咏香之态,不无丰神冶丽,不由神魂动荡,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便转身走开。温柔幽幽一叹,心道:“唉!我们同住在这桃花谷里,原本只想过神仙一般的日子,哪知我竟莫名奇妙的生出这等怪病,而且从不见好,拖拖沓沓的折磨人,以至大哥怕影响我的身体,竟从不敢碰我,如今我的病情却是愈发沉重,只怕…只怕也没有几日可活了,如果万一我要是死了,也不能为大哥生个一儿半女,当真是…当真是…”想到最后,心中也不知是自责或是失望,黯然神伤,不觉流下泪来。

  第二日,天空放晴,满天阳光明媚,五光十色,映得桃花谷满山的桃花绚丽多彩,远远望去,有如花涛怒海,幽香汹涌,竟似天上神阙一般,冠绝凌峰。

  踏上碎石小径,置身于桃林花海之间,温柔心神格外欢畅,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如花般的色彩,眉眼之中尽见花香片片,仿佛她已融合于桃花的纯情如水,极是妩媚动人。吮吸着花香物语,温柔陶醉意境,不由的解下披在身上的软毛织锦披风,竟翩翩起舞来。但见她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衫衣舞动,雾影迷踪,身姿如梦如幻,极为优美,只看得武琼花如痴如醉。

  蓦然之间,他神醉的脑海之中突然嗡的一响,眼前便迷雾般现出一幅佛教中天歌神乾闼破和天乐神紧那罗合二为一的飞天神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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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飞天神舞原是大敦煌的佛教壁画,武琼花自幼在敦煌长大,深受师父的影响,久日痴迷飞天壁画,耳濡目染,竟达于不能自已的境地。直到长大以后,也不知如何,脑海之中总会不时的闪现出这些神舞的画面,就好像连自己都要融入其中去。每到这时,武琼花只觉身体内突然间生出一片炙热,然后便有无数股气流欲欲挣动,仿佛要破体而出。过得一会,飞天画面消失,体内异象渐渐平复。他当时也未深想,只是望着温柔如花漫影,不觉心头一痛,思道:“倘若她不得这怪病多好啊!老天当真不公,为何要让她受得这等折磨?若是能将她所受的苦楚加在我身上,只要她好,我便也心甘情愿。”

  他正想得出神,忽听温柔“啊”的一声,竟跌倒在地。武琼花吃了一惊,连忙奔上前去扶她起来,见她面色白得如纸一般,气息喘急,不住咳嗽。武琼花知道受累之人,若是脸色愈白便愈是可怕,重则引发身上异样,多有生命之忧,当下心中疼爱,关切道:“柔…柔儿,你…你没事吧?”温柔一阵咳嗽,却又哪里说得出话来。武琼花将手掌抵在她后背心处,暗运功力,缓缓传了过去。

  只待片刻,温柔咳嗽立止,面上现出一丝红润,气息渐渐平复,展转苦笑道:“大哥,又让你担心费神了。”武琼花这才收掌,道:“柔儿,我们回屋去吧?”温柔弱弱的摇摇头,柔声道:“陪我再看会儿桃花吧?”她忽然从地面上拈起一朵刚从枝头坠落的粉红色桃花,捧在掌心,置于鼻端吮吸一下,然后注目良久,但见眼眶里已是泪光盈盈,凄然叹道:“也不晓得过得几日,我便也如这桃花一般了。”

  武琼花知她是望着桃花顾影伤情,不觉更是心酸,道:“花开花落,那是自然之象,你又何必多想?柔儿,你要放下心来,当心情舒泰,千万不可郁郁寡欢,日后待我们去找边城大侠燕南飞,想他武功盖世,定然是有办法为你治病的。”说着将温柔拥入怀中,只觉她身体颤栗,心中悲苦不已。他这话原是安慰温柔而已,虽然边城大侠燕南飞乃当世高人,但到底能否医得温柔的怪病,心中却也是一片茫然。何况他又是神龙不见首尾,行踪飘忽不定,能不能找得到还是一个问题呢。

  不过此时他已暗暗计议,无论燕南飞能否医得她的病,既是一个没有偿试的希望,无论如何他总得去试一试。

  温柔明知道武琼花是安慰自己,但也感动万分,心下甚慰,便强颜笑道:“大哥,我知道啦,我一定听你的话。”

  这时,轻风吹拂,掠起一股寒意,又有无数桃花纷纷从桃树上飘落,如蝶般飞舞,片刻之后便无声无息的落于地面。若是往日,看到落花如雨,便又要一阵好忙,将一朵一朵的桃花尽数收拾在一起,然后再把它们堆于桃树根下,铺以泥土掩埋。但今天由于刚才跳了一舞,极是疲累不适,便也无力去理会,只是眉头深蹙,拉着武琼花的手,默默在桃林之间行走。这桃花林分种山谷两侧,有数里之地,温柔每走一段,便是气喘急促,咳嗽不已。

  武琼花见她如此辛苦,深感痛惜,实在忍不住便要强行抱她回屋。

  一缕阳光斜照,穿过繁密的花叶之间的缝隙,投射在温柔身上,映出光彩缤纷。

  温柔凝视着满树的桃花,神思恍惚,忽然轻轻吟道:“自恨寻芳去较迟,不须愁怅怨芳时。桃花落尽深红色,落叶成阴子满枝。大哥,你知道这首诗吗?”武琼花摇摇头,还未回答,温柔又神思意往的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这是诗经里面的一首。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便深深的喜欢上了桃花。”

  武琼花望着她无限向往的神情,脑海之中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胸口顿时一片温热,轻轻道:“难怪我第一次到你家的时候,你从桃花中走出来,我当时都…都…我便想,莫不是桃花仙子下凡尘么?”温柔听他以桃花仙子来比拟自己的美丽,心中喜慰,嫣然道:“我喜欢桃花,我便如花,是不是?”武琼花微笑道:“是。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柔儿,那你刚才念的那首诗又是什么意思?”

  温柔面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是唐朝大诗人杜牧写的,而且这中间据说还有一个凄美的故事。大哥,我说你听好不?”武琼花怕她触景伤情,本想说不听算了,但一看到她柔情万种的眼神,不忍心拂其意,便道:“好!你说,我听!”

  温柔向前走出两步,幽幽道:“那故事说杜牧有一次在杭州西湖游玩,遇见一个十四的女子,非常清秀可爱。他心有爱慕,就去向那女子的家长提亲约定,说要当女孩长到十七岁的时候,便会前来迎娶。”说到这里,又是哀怨的叹息,接着幽幽说道:“岂知世事难料,杜牧当时仕途多舛,好不容易等约期到了,却又因为很多原因,竟不能前往迎娶那女子。后来到他终于有机会再到杭州的时候,那女子却已嫁人生子了。于是杜牧感慨不已,便挥笔而就,作了这首诗相赠于那女子…咳咳…”她心潮起伏,似是有些激动,竟连咳了几下,幽怨的叹息不止,眼中却已是泪光闪闪,又悲怨道:“纯情如水送落芳,只是美得太凄凉。原本很简单的爱情,可是总是千波多折,总教人…咳…咳…”

  武琼花心中也是惋惜不已,知道温柔是借这个故事来隐喻自己的爱情也是如此多灾多难。或许那少女虽然没有嫁给杜牧,但她却能嫁人,说不定嫁还能给了一个可以令她终生幸福的人。可是她温柔又能怎样?不但是身缠重疾,而且面对着自己所爱的人,竟连嫁人的机会也没有了。如此比较起来,那女子的遭遇,显然要远比温柔幸运得多了。

  武琼花黯然慨叹,突然觉得身周明媚的阳光竟生出一丝丝的冷意,宛如凋零得如花洁露。

  温柔忽然回头,已是泪流满面,用一种令人心碎的目光望着他,悲伤的沉吟道:“燕转春回,昔人无意,不念五月风,却是最爱桃红舞不尽。我…我知道,这…这是我最……最后一次,看…看这绝美的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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