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眼前地上刚才还好好的两个人,现在却突然不见了。

  这人只道做梦一般,又揉了揉眼睛,定眼细看,眼前除了一地月光幽幽,依然什么也没有。明明两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未必天下竟有如此神鬼莫测的绝世轻功?正值惊魂不定,疑惑难安之时,忽听身后一个动听又充满柔情的声音问道:“责哥,怎么啦?”声到人到,一个长发深衣的女子如轻风拂柳般的飘了过来,姿势悠忽,在淡淡的月光下极其漫妙。

  这男子姓范,名叫思责,这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叫王莹。这二人本是夫妻,王莹在河对岸,见丈夫久不归来,放心不下,便过来察看。范思责也不理会妻子,只是在地上张望,口中不停的说道:“奇怪,奇怪,当真是奇怪!”王莹走上前,柔声道:“奇怪什么?”她知道丈夫向来武功高强,遇事谨慎,既然他连说“奇怪”,只怕所遇之事定然是怪异之极了。范思责奇道:“那两个落水的男女刚才明明躺在地上,怎地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真是奇怪。”

  王莹也不以为意,说道:“是不是在你和那几个人说话之时,他们偷偷溜走了。”范思责摇摇头道:“不是。我可是亲眼盯着他们,那小子还冲我伸手,说什么‘拜拜’,便和那女子忽地一起不见了,连起身都没有。若说是高明的轻功,这么近的距离我岂能看不清楚?”王莹听他说得怪邪,不由也望着他跟前的地面,三丈之内,连一个坑也没有,极是平坦,若说可藏匿人,自是不能,但也不见有什么奇特的异象,任是她如何聪明,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如何回事,便道:“这事咱们也不想了,还是回庄去吧,少主还等着我们呢!”范思责点点头,牵了妻子的手,道:“走,我们回去。”

  二人施展轻功,又从河面飞身掠过,伴着一阵凉风,但觉月波水影,惊起漪涟点点,两道黑影在树林中飘忽一闪,便跃过两丈余高的大墙,穿过一片广阔的花园,过得几道迂回蜿转的走廊,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劈头问道:“怎样?”范思责道:“打发走了,是‘胡人八旗’。”王莹小声道:“,吴伯,大伙儿都到了吧?”老者转身就走,一边道:“到了。”

  三人转过一座假山,听得水声叮咚,在静谧的夜晚听来,倒也小有润致,声娓动听。走上一条碎石小道,片刻就到了一座大厅之前。厅内烛光耀眼,空荡荡的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三人也不以为意,从大厅的左边侧门进入,来到后堂,又是一排敞房,却无灯光,竟是漆黑一片。三人步入黑暗之中,虽然眼不见物,但却是轻车熟路,转过三个折角,来到一间黑漆漆的房子门前,老者吾伯轻轻咳了一声。

  房内吱呀轻响,开了一条缝隙,范思责和王莹走了进去,吴伯却未进入。

  进得房内,只听见黑暗中呼吸彼此起伏,有高有低,有轻有重,显是已聚了不少人众,只是黑咕隆冬的谁也看不清是谁。

  范思责偕着妻子之手,摸着墙壁,向左边站定,却不作声。

  黑暗宛如一涛江河,流淌着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仿佛充满了无尽妖异的欲念。在某种时候,无论是丑陋,凶恶,邪异等等所有的罪恶,都不外乎是在黑暗中得到充分的肆虐。当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黑暗同样可以成为最好的掩护。

  黑暗中,只听一个朗朗生威的声音沉吟着说道:“龙渊牧野,自在庄周。”众人齐声道:“故国己任,绝地无回。”那声音又道:“内四堂二十八宿都到了么?”这次回答的是吴伯,恭敬道:“都到了!”众人才齐声说道:“恭聆少主训导!”

  那声音道:“众位兄弟辛苦了!今天召大家来,便是要探讨一下关于这次‘卖刀大会’后所要确定的战略方针。”顿了一顿,又肃声道:“我柴从瑞自幼秉承柴氏祖训,誓与赵氏不共戴天,以图光复周室皇朝,可谓潜心尽力,亦是身命所然。然承蒙众位兄弟不弃,鼎力相助,生死与共,图谋大业。柴某在此向各位兄弟鞠躬感谢,他日若得天下,定当共享荣华,决不负此言!”这说话之人正是“明月山庄”的少庄主柴从瑞,行事江湖用的是左明月的名字,因其仗义江湖,急人于危难,故被江湖中人冠以“明月照三江”的美誉,意指一片明月,泽被苍生之意。

  一个苍老而悲切的声音说道:“少主,复辟大周,原本就是我们周室后人的责任,我们地位低微,却倍受主人恩泽,今蒙国难当头,做臣下的自是甘脑涂地而万死不辞!”一个深沉浑宏的声音道:“不错,我们誓死忠于少主,力图周室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随即便听见“嗦嗦”轻响,却是众人跪地之声。

  左明月虽然看不到眼前激动人心的情景,但可以感受得到那种兄弟还生的激热,感动万分的道:“各位兄弟请起!”顿了一下,却是一声长叹,似是无奈而哀怨,又微微道:“所谓任道重远,夫复何年。只可惜,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这些年来我们虽然竭尽全力,但却丝毫无所建树,尽做些见不得光的琐事,这对赵氏王朝尤如蜉蝣撼树一般,那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的基石。这些天来,我考虑了很多。刺杀,只能是一种手段,看来我们要成就大业,必当重新部署,形成一种有效的策略,做他几宗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到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我们柴氏一呼百应,势必大有所成!”一人道:“少主英明,我们唯主人马首是瞻。”苍老的声音道:“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这次我们为了筹备经费,才不得已搞个卖刀大会,只怕会引起朝廷鹰犬对我们下手。”一个尖嗓子道:“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危险那也是在所难免。到时候,咱们正好杀他娘的一个天昏地暗。”

  范思责握住妻子的手,心想:“卖刀大会,当是另有深意,到时江湖豪杰云聚,官府必然害怕江湖聚会,便会从中破坏,这样一来,一场混战只怕在所难免,我们虽有所损伤,但若能引起天下英雄对朝廷心生怨气,那便再好不过。”他想着心中暗暗一叹,握着妻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滑动,但觉触手温软,不觉更添情意,心中又想道:“当年赵普那贼子散布谣言,说是北汉勾结契丹挥兵南下,欲侵犯我大周,先祖范质和宰相王薄不察奸计,才派赵匡胤那狗贼出兵拒敌,以至陈桥兵变,致使我大周灭国,实是痛心。我范家和王家几欲成千古罪人,我和莹莹不甘屈辱,也不愿做那赵氏的臣民,才愤而叛家出走,跟随了少主。唉,此次前往四川,无论如何,我和莹莹定当要舍命护得少主周全。”忽觉手上一紧,是王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是说,我们夫妻永远同心,决无反悔。

  这时,只听左明月说道:“这些天来,我们‘明月山庄’四周陌生面孔非常多,我估计定是官府探子无疑。这里虽说极是危险,可是只要我们万般谨慎,便也没什么大不了。若说我若因此而撤离山庄,反倒更能引起他们怀疑,所以我仍然住在这里,却也是万全之策。”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他们虽然关心着左明月的安危,但他们知道,既然左明月决定了的事,自然也不会去改变。

  左明月又接着说道:“不过,任何时候,你们千万要留意,有一个人对我们却是十分危险。”尖嗓子的声音问道:“谁?”左明月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亮,微微道:“就是前年烧了我们山庄的那个人。”他虽然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在座的每一个人心中都知道这个人是谁。尖嗓子又问道:“他也是朝廷的人。”左明月道:“我的猜测是这样的,这个人平时一副纨绔子弟的无赖嘴脸,但却是最危险的一个人。”一人说道:“他要是碍手碍脚的,要不我去宰了他?”尖嗓子愤愤的道:“tama的,待老子也去烧了他楚家庄。”

  苍老的声音叹口气,道:“少主早就吩咐我们不要去惹他,自有一定的道理。少主…”左明月道:“什么事?”苍老的声音道:“这次卖刀大会,要是那个武琼花去了怎么办?”他没有说“他去捣乱”,他知道武琼花和左明月是好朋友好兄弟,所以说话自然不能说得太过明白。

  一提到武琼花,左明月的心就觉得无限温馨,人之一生,能有一个好朋友,总是让人身心愉悦。左明月轻轻笑了笑,只是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那时候,他从海上结束流亡的漂泊生活,潜入中原内陆秘密活动,在一次暗杀行动中遇险,便承武琼花相助,才得以脱难,英雄惺惺相惜,于是他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如此,但有关于自己的秘密往事和自身的使命,左明月怕给武琼花带来灭顶之灾,就从来都没有告诉武琼花,虽然彼此之间保留着一个无可奈何却又难以解说的秘密,但左明月对武琼花却是极为至诚相交。想到这里,他才轻轻一叹,心里浮生出一丝愧疚。

  生于帝王家,谁能说不是一种悲哀呢?

  窗外月光皓皓,偶有一两声夜鸟的嘶鸣,撕裂了淡华如水暗夜寂缪的宁静。

  外面黑暗中却听吴伯忽然说道:“我听说武琼花的妻子温柔得了重病,他又哪有余暇去理会别的事情呢?不过我想他可能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说着这句话,他轻轻的咳了一下,上了年纪的人,呼吸似乎总是不那么顺畅。

  左明月微笑道:“就算他不知道,但也会有人想方设法的去告诉他。”尖嗓子快人快语的道:“你是说楚江南会去告诉他?”左明月道:“不错,楚江南把这个消息告诉武琼花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要扰乱我们的计划。”那个浑厚的声音道:“我觉得把那楚江南一刀宰了,岂不大大省事?”左明月听着这个人粗重的呼吸,摇摇头道:“要杀他是不是很容易,我不知道,但你若去捅一个马蜂窝,势必会有被马蜂蜇毒的危险。”

  这人便不再说,另一人忍不住哼了一声,冷厉的道:“要不把武琼花那厮杀了,也好为…为……”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下去,语气已极是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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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明月知道这人话中之意指的是什么,叹道:“武琼花前年虽然杀了我们七个门派的人,我知道你们心中很愤怒,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七个门派之所以为我们去刺杀赵显玉王爷,那是因为他们有把柄在我手中,才不得以听命于我,所以留着他们总是一个危险的棋子,不如弃之而绝后患。”那人若有所悟的道:“所以少主才放任武琼花千里走单骑的去杀了他们?嘿嘿,那小子倒还真有些能耐,面对七大高手,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他显然并不知道这中间其实还有左明月借给武琼花“碧玉七星刀”一事。

  左明月没有再说,只是轻轻叹惜,忆起往事如烟,却又感慨万千,心中想道:“这些兄弟们对我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忠心耿耿,但我却为了维护个人友情而欺瞒于他们,真是惭愧啊!”好半天之后,他才说道:“这次卖刀大会,我只说这么多了,一切就由西方堂全面主持,你们下去各司其责,默契配合就成,自家兄弟之间,切不可心生介蒂,知道吗,若有谁失职误事,严惩不怠!”

  众人齐声答应,大约有三十余人。左明月道:“好,你们下去吧,分批从秘道出去。”众人应了一声,便起身先后离去。

  这时屋里除了左明月,听气息似乎还有两个人没有走。

  直到听不见其他人的脚步声,左明月才转身面对着这两个人,说道:“一直以来,就你奎娄两宿兄弟最为辛苦艰难,也是最委屈的自食其力。”这二人坦然道:“无论贫穷和富贵,无非分工不同而已,我们为了同一个目的,同一个信念,受点苦累那又算得了什么?于将大任,势必其劳。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那才是英雄可敬,现有少主也是千般含辛茹苦,而我们相比起来,无非只是出些蛮横的力气,微不足道,不足以论…”左明月赞赏道:“说得好,说得好。王小bo、李顺势必再度留名青史。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如你们那样,我大周何愁大事不成呢?”奎宿王小bo和娄宿李顺齐声道:“少主实是过讲了,做属下的无非是尽心尽力,以报主上大恩。”左明月道:“如此真是难为你们。此次青城卖刀大会,你们仍然不用参加,继续去卖你们的茶叶,到时待筹到经费,我会派人送到你们那里收藏起来,只须你二人知晓,千万不可让别人知道。”二人心知身受重担,凝道:“少主是不是决定在青城起义?”左明月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微微道:“不错,我心中就是这个意思。你们也知道,赵氏王朝建国后,蜀中各种矛盾显露出来,社会制度远比其他地方混乱,而百姓又受尽了地主豪绅的剥削,政府官员又大肆搜刮抢掠,如果我们到时揭杆而起,人民大众自然会一呼百应,复周大业便是指日可待。”他缓了缓语气,又说道:“所以,你们回四川以后,重要的任务就是暗中培植势力,壮大我们在蜀上的力量,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得事事小心!”二人但觉xiong中热血沸腾,道:“属下领命,不过属下等少学书识,还垦请少主拟一口号,以利日后起义时更具号召之力。”左明月想了想,说道:“当年我们有王小波李顺两位大哥在青城揭竿起义,那可谓是声势浩壮。本来这场盛事亟由老庄主暗中主持策划,老庄主固然神武威勇,但由于他过于盲目乐观,导致指挥失误,以致让起义功败垂成而铸成大错,也让那么多好兄弟好姐妹都遭到了官兵杀害,如今想来真是痛心疾首啊!”王小波李顺悲戚道:“少主千万不可自责,做大事的又哪有不流血牺牲的呢?何况那也不能怪你!”左明月黯然叹息,说道:“虽然话是这麽说,但就那一次惨败终致让我们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从此一蹶不振。这固然是老庄主责无旁贷,但兵之败勇,乃将帅之责,这我也是有责任的。”顿了一下,又道:“后至近十年来,我们虽经过艰苦奋斗,但还是事无所成,面对柴氏列祖列宗,这愈发使我感到内心上是多么的痛苦和恐惧……”言下甚是哀切。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二人既然与王李两位大哥同名同姓,这也许便是天意吧。我想了想,咱们继承先烈遗志,那麽就依旧以他们当年的提出的‘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口号为号,这样即可缅怀先烈,又可激励同仁,你们看如何?”王小bo李顺知道这句口号的重量和责任,无不精神大奋,欣然道:“好,就用这句口号,属下必不负主上重托。”言毕,逐行告退而去。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灯火,如星火缭原,瞬即房间一片大亮,明亮的灯光照在左明月丰郎神俊珠星玉月般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夜的寂寞。神思驰往的好半天,才在面上现出一种淡淡的笑容,喃喃道:“武兄,只怕你又要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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