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看着如烟眼中浓密的懊悔,连忙安慰道:“夫子切勿自责,如果不是你,也许从马背上侧翻的就是我或四弟。至于周将军,夫子不要担心,将来无论什么人坐拥天下,都需要周将军这面边关的屏障,断不会拿他怎么样,只会千方百计拉拢他,利诱他。”

如烟看向周瑾,他一脸平静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割破胳膊救人的根本不是他。“周将军,感谢你刚才相救,一切小心。”她抱拳告别。

“路上小心。”周瑾抱抱拳,把自己的马牵给如烟。

李沁吹一声口哨,原先为救如烟,弃马飞步,现在哨声一响,过不多久,他的枣红马飞速来到他身边。

有了原先的教训,二皇子和四皇子都打头阵在前带路,如烟骑马跟在后面。马前行了很久,如烟回头,看到周瑾还像一面雕塑一样,在道别时的路口一动不动,真如李沁说的,快要石化了。她心下一紧,将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走向,谁都不知道。看着周瑾在漫天风沙中模糊的脸,她暗问:周瑾,我们还会再见吗?你这一世,连同名字都没有换,可是等待着与我重逢?可叹我明明在你眼前,却没有勇气着上女装,让你看到真正的我,只因我这错综的身份和肩负的使命!

如烟终于回到了国子监,一别数月,依然是那样庄重富贵的建筑,却多了一丝生疏和冷峻。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阴冷的光,让如烟不由自主心生寒意,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吗?不知道哥哥这次催促自己回宫,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柳无言见到久违的妹妹,来不及过多叙家常,而是急着告诉她一件意外的事,皇上对他近期掌管国子监相当满意,要把他的身份提升为太学博士。

如烟欣喜地问:“哥哥,这样是不是你就离目标更近一步了?”

柳无言英俊的脸上闪动着得意的神情,笑而不语。

如烟跃跃欲试:“哥哥,那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柳无言爱怜地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看你迫不及待的样子!妹妹,你只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完成你的任务,去宫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接下来的,都该是男人的事。”

“啊?”如烟一愣,“只要做一件事?什么事?”她摩拳擦掌。

“在我身着男装接受皇帝封赐的时候,你身穿女儿装,献舞一曲即可。”柳无言的脸色讳莫如深。

如烟大跌眼镜:“啊?那……那我这么久辛辛苦苦掩藏的身份不都要……泡汤了?”

“如烟,只有那样,我才能直取敌人的心脏!”柳无言一脸不容置否的神色。

“可是哥哥,现在你也是可以一会儿男人一会儿女人的!”

“如烟,现在我无论穿男装还是女装,别人都一样认为我是男子,穿了女人衣服而已。如果你我一男一吕-彤时出现,日后我女装登场,就可以混淆视听,别人就不容易发觉我究竟是男是女。”l

如烟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哥哥,你是说,你可能最终是要以女人身份致仇人于死地?”

“妹妹真是聪明。”柳无言点头赞许。

如烟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那……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岂不是更大些?”

“不,你一旦公开女儿身份,就会非常危险。我绝不愿你以身试险。我说过如果拿你的安危换取成功,我宁可不要。”他发现以强制手段赶不走妹妹,只好不厌其烦地劝导。

“可是你的安危就不重要吗?”如烟心急如焚,哥哥赶自己走,这是要鱼死网破的节奏吗?

“妹妹,你是女人,有些伤害会一辈子无法愈合。我是男人,本来就肩负这样的使命。如果你留下,只会在关键时刻,成为敌人对付我的软肋。”柳无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如烟一直把无言当作自己的亲哥哥,可是如今他说出自己有可能成为他软肋的话,证明自己真的不能在他身边待下去了。能成为软肋,说明自己在哥哥心目中的分量也是非同一般。可她又能到哪里去呢?觉得重要的几个人,周瑾也好,哥哥也好,因为自己的身份使命,竟只剩默默远离的唯一退路,她不由得一阵心酸。什么时候,才能按照心里想要的生活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呢?

“哥哥,你觉得这么多皇子中,哪一个可能对我们的危害小一点?”如烟突然问。

无言深究地看着妹妹,想看穿她问话的意图:“他们都有身为皇室子孙的命运。同为皇家,而皇家是害死爹娘的元凶!哪一个会对我们无害呢?”

如烟皱起了秀眉:“连四皇子也是这样吗?可是我觉得……他如闲云野鹤,似乎对皇权并不上心,也许对我们来说,他……”

无言冷冷地打断她:“妹妹,你这根本就不是问我意见的架式啊,你的心里早有判断了。只是希望我的答案能迎合你的心意罢了。”

如烟抿抿嘴唇:“你是哥哥,迎合我不敢当。冷府的事,肯定是你做主。我只是说我的感觉和判断。”

无言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女人的判断,只怕一旦牵连上感情,就谈不上客观了。”

如烟有些不悦地看着哥哥:“我没有感情用事,我只是就事论事……”

无言反唇相讥:“如果你不曾与四皇子有过朝夕相处的机会,你敢说,你还会认为他对我们无害吗?有了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把自己的感情放进去考量?”

“可是,”如烟愤愤不平了,“如果没有接触过一个人,又怎么能公正地去评价他?没有相处过的判断也只是空穴来风、人云亦云吧?”

无言慢慢起身,按住如烟因为激动有些发抖的肩膀:“可是,他终究是皇子,是我们仇人的儿子。你难道寄希望于他为了你反对他的父皇?那他岂不是背上了不忠不孝的罪名?”

如烟终于缄默,是啊,自己能怎么期待四皇子?期待他反叛他的国家他的父皇,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吗?如果他真的为了她负了他的国他的父,这一生,他还是四皇子吗?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迫使他叛国叛父的罪人?自己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红颜祸水了吧!可是,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那样一个一袭白衣的儒雅之人,会和自己反目成仇。他那样温柔的眼神,那样轻柔的声音,到最后竟都会成为她所有的于心不忍吗?

“妹妹,如果有下辈子,哥哥祈祷你能成为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过最平凡的生活,不要再有刀光剑影,不要再有阴谋诡计。”柳无言一双手慢慢揽住如烟的肩头。

如烟深深吸了口气:“哥哥,到时候,我还希望我依然是你的妹妹,和你一起过最单纯的生活。”

柳无言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如烟想着那天离开边疆,自己身陷囫囵被吸血绳索困扰时,当二皇子在计较会不会被对方看出自己真实武力时,四皇子毫不犹豫也投身绳索结界,无所畏惧地想要救她的情形,也许将来,他们都会有各自不同的阵营和选择,但是在那天回来遇伏的路上,四皇子确实把她放在重要的位置上了。

如烟摇摇头,觉得再陷在这样的思维里,就真的是过于儿女情长了。她想起在边疆时曾缝制过的手帕,当时就想有机会一定要给哥哥也缝制一块,现在哥哥似乎有要让她离开的意思,再不加油就来不及了。她支走哥哥,从自己随身带回的行囊中找出当时四皇子帮她找来的布料,她已经都染了色。她挑出一块浅黄色的布料,拿出针线,仔细地绣上花纹,一不小心,针尖扎到了她的手掌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出血孔,她连忙用右手把左手的掌心按住,却不小心把血滴到了布料上。她看着那鲜红的血迹,灵机一动,顺势绣了一朵开得正艳的梅花上去,并巧妙地添加了金色丝线做花蕊的衬托,正中的花朵完工,觉得帕面有些单调,又星星点点加了几个花骨朵和几根褐色枝条。良久之后,她又在布料四周用丝线缠绕缝制,做了手帕的边线。

她把绣好的手帕偷偷放到柳无言的枕边,在她心里,哥哥就像盛开在隆冬季节的寒梅,顶着各种巨大的压力,在完成家族的使命,却从不言苦言累。虽然自己也在做一些事情,但那都是在哥哥的带领下做现成事情,而哥哥要运筹帷幄、考虑周全,他的压力不是旁人可以想象的。只希望在自己还能在他身边的时候,可以为他分解一些忧愁,分担一些压力。如果有一天,必须离开哥哥,也希望这块小小的手帕能代替自己守候在哥哥身边,保佑他一生平安。

柳无言透过一旁的窗户小孔,看着如烟郑重其事地缝制手帕,看着她掌心被刺滴下鲜红的血滴,看着她把手帕一脸庄严地放到他枕边,他知道,这不仅仅只是一块手帕,更是她对自己浓厚的情意,是她对自己深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