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阳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初见凌霜华一直梦到了她死在了自己面前。奇怪的是,梦里的凌霜华长了一张白馨的脸,更奇怪的是,他甚至觉得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缓缓睁开了眼睛,白馨正坐在他身边,望着自己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扯开嘴角微笑,柔声问道:“朕睡了多久?”

白馨握着她的手,小声答道:“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了,这都是第三日傍晚了。”

“原来朕睡了这么久……”顾君阳垂眸,感慨道,说着就要坐起。

白馨忙扶住他,将枕头垫在他的身后。顾君阳似乎还沉浸在在刚才的梦里,连语气都带着一丝甜蜜:“朕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霜华跟你变成了同一个人。自从霜华死后,朕一直没有梦见过她,可这一次她却回来了。

“或许,她已经原谅你了。”白馨猜测道。

“是吗?”顾君阳不置可否,只说:“馨儿,陪朕去一个地方吧。”

出宸乾宫的时候,顾君阳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只拉着白馨的手两人一起离开。

到了芙容院,看着院子里摆着的那些祭品,顾君朝微微一愣,回头问白馨道:“这是?”

“张公公告诉我,每年七月七,你都会在这摆上祭品,祭奠昭阳郡主。今日恰好又是七月七,所以我特地摆了这些,希望你能喜欢。”白馨松开了顾君阳的手,走到供桌前,拿起香递给他。

望着白馨手里的檀香,顾君阳摇头叹道:“这些年,霜华的香从未点燃过。朕想,她是不想原谅朕。”

见顾君阳不接,白馨走到他面前,还是将檀香硬塞进了他的手里,鼓励道:“再试一次吧,或许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似是受到了鼓舞,顾君阳走到了供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火折子放到了檀香下。出乎意料的是,五年来从来没有点燃过的香,这一次居然真的点着了。

顾君阳欣喜若狂,看着白馨开心道:“真的着了!霜华真的原谅朕了!”说着,朝着西方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

看到顾君阳笑得像个孩子,白馨心里泛过一阵苦涩,也拿起一炷香点燃,拜祭后插进了香炉里。

白馨望着那冉冉升起的香烟,背对着顾君阳问道:“皇上相信前世今生吗?”

明知道白馨看不见,顾君阳还是傻傻地点头,意味深长道:“信……”

听到顾君阳说相信,白馨也笑了,继续问道:“当年害死了昭阳郡主,皇上你后悔吗?”

“悔……”顾君阳答得言简意赅,却十分肯定。

“那么,如果昭阳郡主回来了,却不再爱你,而是为了报仇,你会恨她吗?”铺陈了这么久,白馨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其实这个答案,白馨早已知晓,但是她还是想当着顾君阳的面再问一遍。果然,顾君阳的答案始终如一:“不恨……”

答完了这一句,两人皆是沉默。白馨站在供桌前不曾回头,顾君阳就站在一步之遥的位置上凝视着她的背影。

檀香味弥漫在芙容院里,渐渐地,顾君阳觉得白馨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明明就在自己眼前,顾君阳却怎么也不能把她看清楚。

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角,顾君阳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张嘴就有一大口血喷了出来,刚好落在白馨白色的纱衣上,像是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芙容花。

双腿一软,顾君阳就要倒下,白馨飞快地转身,刚好扶住了他慢慢坐到了地上。此时的顾君阳终于发现,背对着自己的白馨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他一手捧住她的脸,抚摸着她的泪痕笑道:“从朕一开始见到你,你的哭声就是那样的轻,轻到几不可闻。朕老是再想,到底是什么让你连委屈都不敢大声说出来?后来朕想明白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是一个好人。”白馨握住顾君阳温暖的手,含着泪道。

“这么巧,朕也不是一个好人。”明明身子已经很虚弱了,顾君阳却还有心思跟白馨玩笑道。

从知道父王死的真相时,白馨就巴不得顾君阳死,可如今他真要死了,她却发现自己的心还会为他痛:“你能告诉我,你今生做的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顾君阳答得很快:“后悔的事太多,朕不知道该说哪一件?但是朕知道,朕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

“什么?”白馨追问道。

“朕最不后悔的,就是爱上了霜华……”说话的时候,又一口鲜血从顾君阳嘴里涌出。

有些话,白馨原本想一辈子都不对顾君阳说出口,可是到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她紧紧抱住他,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道:“这么久了,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阳哥哥?”

那一句‘阳哥哥’就像是一句魔咒,轻而易举地解开了顾君阳缠绕多年的心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馨,眼里渐渐泛出了泪光,喘着气艰难道:“是你就好,是你,朕就不会怪自己爱上了别人……因为从头至尾,都是你……”

“可是对不起,我不爱你了,阳哥哥……”幸运的是,白馨开口的时候,顾君阳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将顾君阳的尸首放到了地上,白馨起身走到了供桌前。桌上的檀香还在燃着,闻着那异样的香味,白馨伸出手指掐灭了火星。

其实当初端伊尹留下的那张药方确实是强身健体的,白馨加的那味药材单用的时候也只会让人昏昏欲睡。不过当服用过药方的人遇上了七星草,两者合二为一就会产生剧毒,而白馨给顾君阳的香上面就染着七星草的粉末。

很多的时候,原谅就意味着死亡。所以烧给凌霜华的香点燃了,上香的顾君阳却死了。

再次走出芙容院的时候,白馨截然一人,关于顾君阳,关于凌霜华的一切,她都埋葬在了身后的这座大院子里。

永世不得所爱的,不仅是顾君阳,还有她自己。

天暗了下来,而这大晋的天,终于也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