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城有惊无险地易手,晋聿换上了西北军的玄黑甲胄,官拜都统。

蓝玉亲自坐镇林绵,与坐镇大易府的林寒互为犄角之势。随着北地一线最关键的两座重镇落入西北军之手,赵青的日子变得不好过起来。

萧煜和赵青就像两个对弈棋手,以整个中原为棋盘,以双方大军为黑白棋子,以东都为天元,以城池关隘为星位。

如今萧煜先手定式占优。

一场秋雨不期而至,驿路上一片泥泞,萧煜大军不得不放缓了行军速度。去年这个时候,萧煜在小丘岭挥剑问出了“试问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的豪言,今年这个时候,萧煜在完成了南征北伐之后,挥兵东进入关,为自己当初的豪言而奋勇向前。

马蹄轰隆,萧煜骑在马上,与其他兵卒一样,任凭雨水落在自己身上,无动于衷。

修为已经有所小成的张百岁同样骑马跟在萧煜身旁,轻声道:“王爷,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萧煜勒马而立,望着连绵的雨幕,道:“扎营吧,本王要去见几个故人。”

萧煜一直都是独断专行惯了,张百岁不敢有所异议,轻声应诺。

萧煜翻身下马,向前踏出几步,身形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何谓朝游沧海暮苍梧?如今的萧煜便是了。

以逍遥境界扶摇而上,萧煜身形不断拔高,骤然雨停,萧煜冲出了层层乌云,高出云海,复见头顶的万丈霞光。

人间雨落,天上则是一片璀璨生辉。大多数人注定一生无缘见此奇异景象。

萧煜悬停于九天之上。

道门列祖擅“御风而行”,将逍遥境界的逍遥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刻,萧煜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何谓逍遥。

挣脱凡尘枷锁,直上九天云霄,见云卷云舒,看风起风落。

如同置身仙境,心旷而神怡。

不多时,有两人联袂而至,同样是踏云而来。

天机阁老一辈中硕果仅存的两大元老,徐振之和南谨仁。

刚刚踏入逍遥境界不久的萧煜轻声说道:“当年老天机阁毁于东主之手,新天机阁亦是立于东主之手,如今的天机阁四分五裂,再不复当年九流第二的气象,值此之际,两位难道不想顺势而为,再现当年天机阁之鼎盛气象?”

徐振之笑道:“若是不想,又怎么会特意与王爷见面?”

萧煜正色道:“若是两位愿意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承诺日后一定相助天机阁东山再起。”

南谨仁道:“天机阁一直以依附皇室为根本,以扶龙为己任,以乘龙为进身之阶,既然王爷承诺相助天机阁东山再起,那么老夫是不是可以提前称呼一声陛下了?”

萧煜笑了笑,道:“太早了点。”

――

夜幕沉沉,秋雨瑟瑟。

殿阁重重之间,未央宫中仍旧灯火通明。

经过历代帝皇的不断修缮,投入不计其数财力的未央宫的华美威严,在夜幕中,辉煌灿烂,如同人间仙宫。

不过现在未央宫却是有些死气沉沉,无论侍女宦官,还是守卫甲士,都是噤若寒蝉,就连走路也是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秋雨淅淅沥沥,透着刺骨的寒气。

夜风骤起,吹斜了雨幕,一名白衣道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未央宫前,气态逍遥,宛若神仙真人。

道人周身有朦胧梦幻之感,仿佛人间泡影。使得守夜的卫士、侍女和宦官都对这名白衣道人视而不见。

道人驻足于未央宫前,抬头望着那块未央二字的牌匾凝视许久,微微一笑,迈步走进未央宫。

东都皇宫,作为皇家之根本所在,其中有历代天机阁高人构建的玄妙法阵相护,寻常逍遥神仙难以进入其中,若不是郑帝离开宫城前往太庙,萧煜和萧烈父子二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得手。萧烈掌权之后,这座大阵的枢机密钥便落到了他和张载的手中,除他们两人外,哪怕是上官仙尘也无法在不惊动萧烈和张载的前提下踏足皇宫,但有一人是例外,那就是天机阁上任阁主傅尘。

出窍神游的傅尘走在未央宫中,心意所至,便是身形所至,一直走到未央宫深处,见到了正坐在软榻上愁眉不展的小皇帝秦显。

傅尘没有急于惊动秦显,反而是背负双手四处打量起来。

一直过了大半柱香的时间,秦显无意中抬头才猛然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傅尘转头与秦显对视,温和笑道:“陛下,别来无恙。”

秦显震惊道:“你是……傅先生?”

傅尘笑道:“正是傅尘,我此番前来,是想和陛下做一个买卖。”

秦显脸色顿时变幻不定。

出窍神游的傅尘向前走出几步,来到秦显身前三丈处,道:“难道陛下想一辈子都被萧烈和萧煜父子当作提线木偶?”

秦显藏于宽大袍袖中的左手猛然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他是秦显,大郑王朝的正统继承人,至尊无上的皇帝陛下。如今却被自己的杀父仇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母亲更是委身于寇仇之身下,如此大恨大仇,休说是他,换做另外一个人,又有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傅尘显然对这个还谈不上城府的小皇帝的心理把握得很准,乘胜追击道:“本座与萧氏父子有生死大仇,故愿助陛下一臂之力,铲除此二獠。”

在灯火下,秦显的脸色有些明暗不定,沉默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先生想要朕做什么?”

傅尘嘴角微微翘起,“陛下只要借一物于我即可。”

秦显问道:“何物?”

傅尘平淡道:“当今玉玺。萧煜有传国玺在手,人道气运护身,我只能取当今玉玺,以本朝气运方能抵消。”

秦显大惊失色,不过未等他说话,整座未央宫的灯火骤然一暗,似乎有风吹过。

傅尘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未央宫上空。

夜空雨幕中有一人,身着一品公卿官袍,头戴乌纱,正一拳缓缓下压,一道恐怖拳意将整座未央宫笼罩其中。

傅尘的双眼中有星辰幻灭,有银河涌动,最后是一柄横贯银河的巨剑。

巨剑有古拙之风,有无量之意。

这是傅尘从萧煜身上摄取而来的未央剑经,傅尘修炼之后,与当年萧煜所修之未央剑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未央剑意冲霄而起,与从天而落的拳意无声碰撞,然后无声湮灭。

未央宫中仿佛有一道狂风扫过,吹动幔帐鼓荡,灯火晃动不休,瓷罐滚落在地,纸张漫天乱飞,就连秦显也不得不以袖掩面。

待到狂风止住,秦显再看眼前,哪里还有傅尘的踪影?

若不是这满地狼藉,刚才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境。

傅尘的身形凭空出现在夜空中,望着身前不远处之人,笑道:“大丞相来得好快。”

萧烈平淡道:“应该说萧某人静候多时了。”

出窍神游的傅尘轻笑一声道:“大丞相有信心留下傅某人?”

萧烈面无表情道:“可以一试。”

傅尘摇了摇头,身后升起一副壮阔长卷。

长卷缓缓展开然后环绕于傅尘身周,依次浮现十人身影,每一道身影都是流光四溢,气息仿若实质。

这十人,分明就是如今天机榜上有名的天下十人!

萧烈望着十人中的第六人和第十人,表情似笑非笑,忽然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如同一声闷雷,响彻整个东都。

第二步,如同炸雷,整个天际的云层涌动不休。

第三步,不见雷声,有电光涌动。

如此九步,便是九道横雷。

一步一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