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胭脂店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我一步一步的走着,只觉得寒气源源不断的从脚底上沁入身体内,冷得我微微发抖。

早知道当初出门就该听凌慎的话,带上手炉出门的,若是有手炉,现在也不至于感觉那么的冷。

拐入另外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前一后的两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却看到了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那两个人,我认得的,是易装了的须影卫。而在他们的旁边,站了一个人,雪色衣衫,眉目偏冷。

向我走来的时候,那人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润的样子,眼神温柔,嘴角时刻噙着一抹浅笑,他轻唤了我一声,“扶枝。”

我没有说话。

温止珩走到我的身前,微微低头看我,“那日让扶枝受惊了,守卫的人保护不力,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我低着头,低声说道,“没事。”

虽然一直没有抬头,可是我能够感觉都温止珩的目光似乎都一直落在我的身上,像是那九天上的月光倾洒向人间一般,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扶枝,我给你的信……”他轻叹了一口气,“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抿唇不语。

温止珩执起我的手,手指搁在我的手腕处。也许是我的手腕太凉了,反而显得他的手很温热,他的温度甚至还有些烫人。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指上,突然听到他突兀发声,“你……”

我抬起头来,“怎么了?”

温止珩眸子微颤,语气也有些不稳,“扶枝,你可曾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我摇摇头,“一切如常,并无不适。”

温止珩的眉间掠过一丝不确定的情绪,最终轻叹了一声。他转过身子,背对着我,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衬得他背影愈发的萧条。

良久,他开口问道,“扶枝,我即将启程去西凉,你可愿随我离开?”

这个让人难以面对的难题最终来临,即使之前做过诸多的准备,此刻我的脑海还是一片的空白,整个人在瞬间变得手足无措,不知所云,“我……”

温止珩接着说了一句,“此行前去西凉,也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大樾了。”

我惊诧的睁大眼睛,听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颤抖的声音,“公子为何要……可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温止珩没有转过身子来,只道,“锦书楼已经引起了樾皇的注意,想必不用多时,他便会查到流沙阁的身上来。流沙阁近年来的规模虽然不断壮大,可是也不想过与大樾朝廷正面对撞,可是樾皇必然不会视而不见的……”

如此之大的一股江湖力量,试问又有哪个君皇可以视而不见呢,高枕无忧呢?

“可是,你去了西凉,西凉不也是如同大樾一样吗?西凉皇又岂会坐而不管?”

温止珩浅叹,“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自有对策。”

他倏尔转过身子来,“你可要随我离开?”

“是不是还没有想清楚?”

温止珩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要有落泪的冲动。

他的手掌轻落在我的头上,像是对待小时候的我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姑娘,有时候我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你就那么大了。”

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忍不住反击,“……你才傻姑娘!”

温止珩忍俊不禁,放在我头上的手更加用力了点,“别哭了,都快要当娘的人了。”

快要当娘的人了……

快要当娘的人了……

快要当娘的人了……

我懵懵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温止珩的手指落在我的眼角,指腹带茧,有些粗糙。轻轻一按后,他把沾染了我的眼泪的手指递到我的面前,“以后不能动不动就哭,对孩子不好。”

我不敢置信,“……我真的怀孕了?”

温止珩点了点头。

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怎么可能?我的饭量既没有增多,腰也没有变粗,胃口也没有变得很好……”

温止珩似乎是被我的反应吓到,怔愣了一下后,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扶枝,你冷静一些。”

我呆若木鸡的看着温止珩,脑海里再次一片空白。

只见他皱眉,“扶枝,你的反应……”他的语气忽然之间下沉,“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平常人若是听到这样的消息,想必会兴高采烈的庆贺一番的,可是我的情绪却是截然相反,也怪不得温止珩用一种很担忧的目光看着我了。

我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心里的那点儿惶恐……

我确实是在害怕。

不可否认的,凌慎对我很好。在但青城这里,更加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可是,我们终究不会永远待在但青城里,凌慎很快便要启程回去国都。

一旦回到国都,回到宫里,凌慎的身边便不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怕凌慎对我不好,我害怕凌慎会对别的女人比对我还好……

就算我有了孩子,就算我可以保住皇后的位置,可是一旦凌慎对我的爱不在了,我又拿什么去抵抗这后宫里的漫漫年月?

就算我可以用孩子去绑住凌慎偶尔一瞥的目光,可是这终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温止珩用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脸,脸上的神色比刚刚的还要担心,“扶枝?”

我用力的抿了抿嘴唇,想把那泪意生生忍住,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止珩哥哥,我害怕……”

小的时候我对温止珩的称呼并不是现在的“公子”,而是“止珩哥哥”。可是后来进入流沙阁后,有一次温止珩带我回去流沙阁的总部训练,当我发现当我叫温止珩为“止珩哥哥”的时候,很多人都双目惊悚的看着我……

更有甚者,有一个长得很妖艳的女杀手趁着温止珩让我独自一个人练银针术的时候,跑过来威胁我说,若是我再叫温止珩多一声“止珩哥哥”的话,她便会挑一个没人的时候,找一个偏僻,把我的双手废掉……

处于对未知的恐惧,我乖乖的改口,学着其他杀手一样,称呼温止珩为“公子”。

温止珩一开始有些奇怪我怎么把称呼改了,想起那女杀手我威胁,我心有余悸的在他面前撒了一个谎,幸而他也没有深入追究些什么,是以此事就此翻过……

温止珩用手帕擦着我脸颊上的泪,那认真的神情让我不断的想起小时候我和他之间相处的模式。

小时候的我,性子并没有现在的这般沉静,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我小时候的性格很是调皮,大概是因为娘亲长期不在身边,爹爹也不怎么管我,邱姨娘又老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才养成了那般的让人有些头疼的性格……

温止珩对我的闹腾有的时候也很是头疼,但是他却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到后来,他的耐心成功的勾起了我的愧疚心,从而导致我痛定思痛,下决心要把自己的臭毛病改掉,所以我的性格后来才慢慢的变得柔和起来了……

“你在害怕什么?”

温止珩的表情很认真,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的低下头,思量再三,还是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口,“你不许笑我……我是怕凌慎以后不喜欢我……”

温止珩哑然失笑,“你啊你……不好好的抓住现在的时光,就知道去想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寻苦恼,身陷其中而不知。”

我抽了抽鼻子,我哪里是自寻烦恼了?我这是防范于未然……

温止珩轻叹,“这也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进宫里来,如此也不会……”

“我随你离开。”

温止珩的话音截然而止,他有些怔愣的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开口重复自己刚刚说出来的话,“我随你离开。”

温止珩认真的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我说的这句话的坚定的程度,好半晌,他才一字一顿的对我说,“扶枝,不要意气用事。”

我摇摇头,“我思量了许久的,并没有意气用事。”

虽然之前的想法一直摇摆不定,可是此时此刻心里对于某种想法的坚定却是实实在在的,从未如此的深刻肯定过。

“那孩子呢?你可曾考虑过这一层?”

温止珩的声音虽然不紧不缓的,可是我不难听出来其中的担心。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在越州有个小酒楼,可以养活我和孩子……”

温止珩轻斥了我一声,“胡闹!”

我定定的看着温止珩的眼睛,“我没有胡闹,止珩哥哥,我是认真的。”

这会儿轮到温止珩沉默不语了。

藏在斗篷里的手指慢慢蜷起,我微仰着头看温止珩,“凌慎是一国之君,他有后宫三千,可是若是我回宫,我有的,便只是凌慎一人。人说君心难测,我根本便没有把握让凌慎喜欢我一辈子。若是最后,只得我一人痛苦,那我现在何苦还要回去呢?”

“止珩哥哥,我只是不想和娘亲一样而已。”

“我并不想重复娘亲的生活。”

温止珩低头看我,眸子里是满满的都是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的手再次落在我的头上,轻声道,“好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