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的缝隙

  素明尘看见陆翎关上了门,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已经说服了陆翎,可是她并不能因此而高兴起来。陆翎也许不知道他究竟接了一份什么样的契约,但是她是知道的,就如同陆翎其实并不知道他真正的敌人应该是谁,但是她知道。这不算是欺骗,只是并没有将所有的真话都讲出来,所以她没有骗陆翎,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严格来说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只是此时这句正确的话也并不能真的劝服她相信自己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情。

  她只知道她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在这样的战国之世,应该做的事情往往不是正确的。

  “不顺利么?”有人说。

  一个人影忽然地在阴影里显现出一个轮廓来。他其实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压住了呼吸,心跳也被素明尘的话语掩盖,他抖了抖长袍,仿佛有一层灰尘被抖落,于是整个人彻底底从阴影里浮出。那是个年轻人,头发剪得很短,领子拉得很开,袖子挽起,看起来很精神,配着一柄极长的剑。

  “不,从我们看来,简直太顺利了,我本以为陆翎会拒绝。但是他接受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知道我的身份,他能看出里面的危险,但是他还是接受了。”素明尘说。

  “也许他不知道虞时隙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虞时隙有多么可怕,他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但是即使如此陆翎还愿意接这笔生意,陆翎是个缺钱的人么?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换一笔其实对他来说并不多的钱?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可能,他并没有真的在意虞时隙是谁,他接这笔生意的唯一原因,就是要进入这个宴会。他是来杀人,可是不是虞时隙,他有别的目标。““说不通。”剑士说,”如果他要在那个宴会杀人,必须要确保能进入宴会,如果没有王的委托,他根本没有身份进入宴会,如果他不能从正门进去,他绝对没法突进几千人把守的内城进入大殿,即使他被称作是几十年内最厉害的刺客。王的委托是偶然的,陆翎不会把他的计划挂在一个依靠运气的事件上,所以不可能”。

  “可能的,”素明尘轻轻地说,”这里边有一个秘密,王和陆翎都拥有这个秘密。所以王的委托是必然的,陆翎一定能进入宴会。”

  “我不明白。”

  素明尘回头,那剑士稍稍地退后了一步,仍旧是低着头谦恭的神色。

  “我本以为陆翎是来杀我的,所以才愿意亲自过来见他一面。我本以为一切尚有回转的余地。看来并非如此。我还是想错了,所以这件事就麻烦了,”素明尘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都会死?”

  剑士没有说话。他很少想到这个问题。

  “这几年你一直很听话,我也尽量保证你执行命令时的安全,但是这次不同。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在关键时刻可能我不得不牺牲你。整件事变数太多,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如果你现在想走,就从这这个门走出去。我不会追究什么。”

  剑士没有动。剑士加入百家已经有三年,三年前他还是街头的一个混混,即使是做混混也做得不怎么样,他是最好的打手,却永远也要不回借出去的高利贷。抢劫也一样困难,因为好像那些杀猪屠狗的做人都蛮合他的意。偶尔几个人还会喝点小酒唱唱歌。这些邻居看来是下不了手了。最终他挑了几个不认识的路人,结果最后对方眼泪汪汪地跪下来求饶,他的刀就砍不下去了。

  结果出事了,第二天早晨他的画像就贴上了城门口,第三天他已经在野地里露宿,第四天清晨他已经因为伤口流血基本走不动路。本能告诉他已经有追兵迫近了。可是他走不动。他最后一次睁开眼,想要看一眼天空。他觉得很可笑,因为上天分明在因为他的仁慈而惩罚他。他守住了诺言,拿到了钱就真的没有灭口,现在被追杀的反而是他,追杀他的人听从了背弃承诺的人的证词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他本可以做一个黑道的头头,走过整条街的时候没有人敢发声,现在却在这里像一头死狗一样躺着。

  然后他看见了素明尘。

  那时的素明尘和现在差不多,如果一定要描述,那就是”无法描述“这几个字。因为她呈现的样子太多。唯一不变的是她总背着那张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剑士看着天空,素明尘放下了她的琴。那也是他第一次听到那样的琴声。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不甘全都平静下来了。

  剑士并不懂音乐,但是他听到反反复复只是那几个调子在那里回旋。他想这个女人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想不通。女人说,这样不对,他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剑士已经没有力气分辩。他当然知道不对……按儒门那种说法,可是那又怎样呢。萧条的时局之下,人只能出卖他们最值钱的东西去换取生存。他只有年轻和力气,难道就该守着道德饿死么?

  女人没有说话。剑士猜测女人不以为然。

  “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互相伤害?”过了很久,女人叹息。

  这一曲并没有弹太久,在琴声听下的时候女人将手伸到他的面前,说:“我叫素明尘,愿不愿意一起去一个新世界?”

  剑士想当时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恐怖,因为他脸上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血已经结住了,拉动肌肉的时候变形得很厉害,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愿意”。

  然后他就来到了百家。从此做了素明尘的下属。有人训练他的剑术,从黑街的搏击里学来的技巧让他进步很快。他不知道素明尘在百家究竟是什么地位,因为百家是一个联盟,中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他完全弄不清楚这个城主或是那个头目究竟谁是谁。而那也不重要,因为那些人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只需要听从素明尘的命令,做出行动然后完成。以三年来的经验看来,素明尘的决策还没有出过岔子。

  她也没有再找过别的下属。剑士觉得这样很好。虽然他知道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知道现在可以走出去,这很容易,他也相信素明尘不会追究。可是……可是他也从未见过素明尘这样说过话。他知道这一刻素明尘的确失去了对事件的把握,陆翎和虞时隙,甚至包括王,他们都是无法掌控的变数,这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这时候他绝不能走。

  他还没看过素明尘说过的”新世界“。

  “既然不走,那就留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陆翎的两个秘密,有一个我告诉了王,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而另一个王不知道,陆翎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这秘密的价值,所以我才来找陆翎,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读,我赌我猜对了,我赌他一定能杀了虞时隙!”

  素明尘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的艳阳,水气却这么重,也许真的要变天了。”

  陆翎闭上眼,事情发生的太多,有的符合他的预期,有的又截然相反,在这个时刻他需要安静。他想象周围的黑暗并不是一整块,而是一种液体,他浸泡在这种液体中。很快他发觉这样的黑暗太过单调,反而不适合思考,于是他的意念中这样的黑暗区分为两部分。像是鲜红的果酱从水晶碗的边缘滑下,黑暗渐渐地从天幕向下滑落,露出头顶无垠的虚空,虚空是灰色的。这让下方的黑暗更像是一片海洋。

  他想象自己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用另一双眼睛观察这片灰和黑的世界。也观察着沉浸于黑暗之海的自己,看到自己的每一点细微的想法,狡诈或愚蠢。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很险的棋。来到寒昌城已经是这局棋的尾声,布局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完成,在他接触到王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开始。

  百家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参与进了整个事件。素明尘的态度很暧昧,这代表的意思却很清晰。

  谁是你的敌人?陆翎听见这样一个声音问自己。

  陆翎知道那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但是他宁愿想象那属于另一个人,这让他可以通过另一种思路去思考。

  王,素明尘,天鬼。他想象中的自己回答。

  不对。

  不对?

  什么是敌人?

  会在这件事上妨碍我的人。

  你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一个人。

  谁会妨碍你?

  陆翎微微地愣住了。他发现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标记了自己的敌人,可是并非如此。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队伍,他在一开始就站好了队。在这个宴会上任何人之间都不是敌人,敌对的是队伍。而素明尘的出现说明现在那些被标记为敌对的队伍之间也已经出现了分化。在这件事上,天鬼和素明尘都不可能妨碍他。

  除了王。

  王。

  想清楚再回答。

  只可能是王。

  王的敌人是谁?

  所有人,我,儒门,百家,“天鬼”。

  谁的威胁最大?

  “天鬼”。王可以和其他人谈判,只有”天鬼”希望他死。

  “天鬼“已经近在眼前了,为什么王要与你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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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鬼是什么?

  是一个人,三十年前墨者的幸存者。

  如何能杀死王?

  进入内城,进入大殿,进入宴会。

  如何能进入大殿?

  陆翎再次沉默了。他忽然明白这么久以来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知道的是“天鬼”会去向大殿,天鬼会杀了王。但是不对,他没有想过天鬼究竟是什么,显然那和他想的不同,那不是一种武术,也不是一种力量,也许虞时隙本人的确和王有深仇大恨,就像传说中的一样。可是起码那不可能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王的图画是画在天下这幅巨大的纸上,他不可能畏惧一介武夫。也许这个宴会的确是复兴墨者最好的时机,也许虞时隙的确可以获得这个宴会的消息,但是他不可能突破进那样严密防守的内城。

  他进不了内城,就杀不了王。

  所以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计算时局的人,他自己也入了这局成为棋子中一个,王放进了”天鬼”,然后又找他来杀”天鬼”。

  所以你想错了。你有没有把握杀死”天鬼”?

  没有。

  那么王为什么对这件事毫不担心?如果“天鬼”真的是来杀王,你挡不住他,王就会死。

  所以”天鬼”不是来杀王的。陆翎默默地想。

  没错了,这次没错了,“天鬼”要杀的不是王,是他。

  还有素明尘。那声音说。

  素明尘?

  你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了么?

  闻到了。

  那是什么香?

  不知道,从没有闻到过那种香味。不属于上流社会任何一种熏香的味道。

  素明尘是会熏香的人麽?

  不像,熏香是儒门的礼仪。百家从无熏香。

  那么这香气是做什么的?

  那是……为了掩盖另一种气味。

  那是什么气味?

  陆翎觉得自己已经隐约触及这件事的核心了。谁入局,谁落子。这一切中间隐约有一根线贯穿。那就是利益。他知道这利益究竟有多么诱人。所以儒门或是百家或是王或是他自己最终都将坐在那宴会的桌旁去抢夺它。这里唯一的例外是“天鬼”。陆翎不知道王有什么可以拿来诱惑“天鬼”的利益。但是显然它是存在的。它也是王的一张王牌。而那气味……陆翎甚至觉得自己隐约想到了那种气味……仿佛和弦,隐没在午夜幽兰之下的另一种味道。幽兰盖住了它,但没有真的抹去它。

  那是……药。

  没错,是药。它是做什么的?

  陆翎的思路到此中断了,忽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的意识,将他依附在虚空中的意识丝线一缕一缕地剥开。四周黑暗的海涨起满天的潮。灰色无垠的天空也被潮水涨满。陆翎感到那种不稳定的存在了。那是他自己的内心,时间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他仿佛听到他的整个过去和未来,在深海中缓缓呼吸,带着错的和对的回忆,又或者只是幻象。那个问话的声音分裂成一千个,有的急促,有的舒缓,有人在他的耳边低语,他却听不清那是再说什么。终于他的意识完全地失去了,深深地沉入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他感到了风吹过脸庞,那是二月的春风,并不温暖,却已经不再死寂。他能感觉到那风里带来的奇妙的味道,细草,柳絮,阳光和煦,微雨后泥土芬芳的湿气。它们属于这片正在苏醒的大地。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大湖。

  他从没想过人间会有这样的景色,这样大的一片湖,仿佛一块淡青色的翡翠。春风吹过的时候,翡翠上就荡漾起微澜,将太阳碎成满湖粼光。他感觉有人轻轻扯着他的手。那是个女孩,女孩穿着淡青色的裙子,笑靥如阳光。没有一种语言可以描绘这种笑容,正如没有一种语言可以描述生命本身。

  生命是一个奇迹,生命的奇迹之处在于它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这笑容仿佛是一个印迹。他想起自己是谁了,他叫陆翎。旁边是他喜欢的姑娘。他们是约在这里见面的。他本来准备了一束花,也准备了一整套甜蜜的话留。可是看到这样的景色,他忽然觉得什么样的道具或是语言都是多余的。

  低语在他的耳边怂恿着。

  只有你伸出手,你才能握住你想要的,只有你的手足够有力,你才能留住你想要的。那声音这样说。

  陆翎知道这是一个梦,是一个幻象。它们并不存在,只是他内心深处一些想法的重组。可是谁又能说生命本身不是一个幻境呢。人最终都要死去,得到的都要失去,而是实在在存在的人生只有几十年,几十年,那太短了,还不够一缕轻烟消散的速度。

  他知道这梦是副作用。很久以前他学会这个方法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方法一定会产生副作用。因为这种冥想需要完全忘却自己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才能感受到真实,然而却导致最终他都会陷入这种接近无意识的梦境里。这梦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随着他的思想沉入更深处,他可以接触到更多无法想象的东西。可是他的灵魂在这里是不设防的,周围仍然徘徊着那些声音和低语。梦境本身会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低语会渐渐浮现,那是最深处的声音,越来越难于摆脱。他就只能永远向最深处沉下去,永远无法醒来,另一个声音会取代他成为这身体的主人。

  “这是种洞穿尘世的冥想……可是人却没有洞穿尘世的心。”当年的那个人这样说。

  陆翎看着那姑娘的脸,他想这不是一张熟悉的脸,看起来却那么自然,仿佛她应该出现在这里。虽然是错觉,可是他的确感到他的内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忐忑、期待和温暖混杂在一起的感觉。他想也许这错觉才是真实的。虽然它也只能存在一缕轻烟消散那么长的时间,然后彻底消失在过往的洪流里,被时间淹没,最终没有人再能证明上一个瞬间发生过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女孩笑起来,忽然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陆翎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如午夜幽兰……可是还有另一种味道,他忽然想起了那是什么。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这女孩是谁。一股无法名状的恐惧和同样无法名状的幸福同时攥住了他的内心,让他战栗不已。他睁开眼,只觉得阳光耀眼,一种从最深的睡眠中惊醒的感觉让他微微地眩晕,心脏欢快地跳跃着,他大口地喘气,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变得可爱起来了。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幻象中那样的触感仿佛梦一般的轻盈,却又如此真实。

  他呆呆地站着,只觉得这一切根本无法解释,阳光已经渐渐地将他自己的意识唤醒。他感觉陆翎正在重新占据自己的身体。

  “平心散,平心散。”陆翎低低地说,“你究竟要压制什么?”

  他忽然地警觉起来,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窗户打开的一线里可以看到外边的阴影角落有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没有说话,向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等他再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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