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翎整了一下衣襟,感觉颇为满意。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影像。那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之前披散的头发已经束成一线,胡子也基本修好。身上还有刚才那桶热水的余温。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衣服里有那种皂角的香气,闻起来很舒服,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陷进了衣服里,变得更加柔软。落拓的样子不见了,好像一下年轻了十岁。

  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了,虽然他从未来过这里。他喜欢这种感觉,这是源于这座城市的感觉。无论在哪里都有平稳的石板路可以踩。空气里有小吃的味道。从窗外能看到烧热水时翻起的热气,能听到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在聊天,在争吵,在亲近,有太多东西藏在这些话语下。欺骗,背叛,勾结,打压,这是文明的气息,没有人知道这种气息究竟是不是有利的。

  二十天,他终于还是赶到了寒昌城。

  王城寒昌。

  旁边的小二把蘸了热水的毛巾递给他,陆翎取过来抹了抹脸,感觉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到最好。足以应付即将到来的一切。小二却并不走,仍旧捧着毛巾站在那里,一脸恭敬的表情。陆翎恍然,从怀里掏了几锭银星出来。

  “大人恩德!大人恩德!”小二一迭声地行礼。

  “哦?大人?”陆翎有点兴趣地说,“你叫我大人?我是什么大人?”

  “大人不是大人,难道小人是大人?”小二的嘴倒也伶俐,“寒昌城谁不知道青墟酒肆,那都是贵人来往的地方?小的来这里的时候才十岁,这么多年来除了大王没见过,王子大臣,那还不是看了个遍?出手比大人阔绰的,也不是没有,也是不多了。”他想了想,又说,“看得多了,倒让小的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陆翎笑笑,“说得好,还有你的赏钱。”

  小二在鼓励之下拘束渐去,他想了想,说:”小的一辈子没做过大事,但见过做大事的人,就像大人一样,不管在哪里,都好像很投入很开心,其实心里都在想别的事情。永远好像在担心什么的样子,”他抓抓头,“就像是有钱还不上的样子!”

  “不错,不错。”陆翎笑了笑,从怀里抓了几片金叶子出来给小二,“你说得好,这些是你的了。”

  “这怎么使得!”小二也是被吓到了。他不是没见过金子,可是自己从来没摸过。寒昌在天子脚下,物价本已偏高,但像他这样的小户人家过一年也不过三两银子,而金子兑换银子,一两能兑到十四五。这几片金叶子虽然不足一两,也是罕见的巨款了。

  “走的匆忙,订下了房间,就只有这么多了,不然还能给你些,“陆翎笑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去了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要是我死了,拿金子还有什么用?你不是叫我大人么?大人还能舍不得你这点金子?”

  “是!是!”小二这回倒是听话,喜滋滋地走了。

  陆翎缓缓地坐下来。

  刚才他并没有说谎,对晚上的宴会,他的确没有什么信心。这种感觉很久不曾有了。他相信自己已经做足了功课,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就像那些善射的弓手,在箭脱离弦的一瞬他们就能听出那箭一定能命中目标。他从来深信任何人都有欲望,欲望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可以把握的机会,所以任何人都有条件可谈。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控制的。任何事都是可以被计算的。这是他能够撑到现在的理由。

  可是他还是无法安心。

  从前院传来一阵琴声,他推开门,看见一个青衣的琴师在那里弹奏,琴声料峭,仿佛高山冰雪一般寒冷,操琴者显然是个高手,本来就是清冷的调子,他又放慢了两分,中间又掺进了左手的轮指,加入变徵之声,仿佛能看到冰雪上淙淙划过的溪流,清冷中就越发透出悲凉来。

  这是”白月秋霜”啊,陆翎想。

  白月秋霜是一首古曲的名字,其实却并不真的是在说秋天,那是指白发。这首曲子本是取自乡间俚调,本来说的是一个战士出征前,姑娘去水边相送。战士走后姑娘变得越发寂寞,可是战士早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很多年后姑娘变成了老妪,她仍旧在当年的水边徘徊,有一天她看见水里的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她的头发已经和月亮一样白了。青春已经逝去,美丽已经逝去,爱情也已经逝去,不变的只有这首曲子,还有天上亘古不变的月华。

  真是不祥的征兆。他想。

  同时他也有些担忧。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他看得出这个琴师之前肯定从未来过,因为周围沉浸在音乐中的人的脸上无不留着残存的疑惑。而就在今天,在这个晚上,那场宴会开始之前,在他赶到寒昌的一瞬,那琴声也到了。还是这样凄凉的典故,难免让人怀疑这是一种警告。

  而这时调子又改变了。已经隐隐转为羽声,长湖的月破碎了,变成满湖星光,星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仿佛是火焰要从冰冷的水底燃烧起来,直冲天际。节奏在此时忽然加快了,伴随着连续的强音,原本的曲调再也束缚不住这琴师的心。仿佛有一条狂躁的龙正在水底游动,泛起几十丈高的巨浪。偶尔能透过水波看到那龙的双眼,深邃如渊。

  一声巨响,所有的高亢戛然而止,长湖的水波平静了,仍然是一轮明月,安静,岑寂,悲凉。

  周围的一切人声忽然都安静下来,过了很久,终于有第一个人鼓掌,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鼓掌,掌声如波澜,一圈一圈地淹没了整个青墟酒肆。

  只有陆翎呆在那里没有动。他本能地向前跨了一部,想看看那个琴师的样子,可是这时整个酒肆的人都围了过去,人山人海,他只能看见一个个脑袋和后背。

  然而一瞬之间,仿佛水面裂开一般,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散开了,正中的琴师显露出来。他看起来更年轻,一身淡淡的青衣几近于白色,好象是透过竹叶看太阳的颜色。面前放着他的桐木琴。

  琴师抬起头,向陆翎的这个方向看过来。

  陆翎这才看清了琴师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他没想过一个能弹出那样雄壮的音乐的人会是一个女人。他虽然不懂音乐,但也知道到了高处,乐由心生,琴师弹奏的其实大多是自己的内心。他无法想象一个女人能拥有那样浩瀚的内心。然而她是纤细而美丽的,脸色微微地苍白,仿佛弱不禁风。

  在他第二遍看过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同的感觉。

  她的脸偏瘦,脸颊的线条并不柔和,嘴唇显得单薄又强硬,不够红润的脸色又进一步消减了美丽。然而这些显而易见的缺陷却明显使这个女人变得立体起来,而不仅仅只是挂在墙上的一副侍女图。她的衣服也是男式的,袖极长,只有一段手指露出来,落在琴弦表面。这手指也是纤细的,几乎是透明,稍一用力就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叫素明尘,是为了晚上的宴会而来。”女人轻轻地说。

  一壶茶端了上来。

  “你知道晚上的宴会?”陆翎拿着茶,可是没有喝。

  他问得很直接,他觉得这时候应该直接一些。他并不常来寒昌,根本不知道可能遇到什么人,这些人又算是友好或是敌视。第一步应当是确认这一点。反正在利益的驱使下,朋友还是敌人,根本不会是固定的。需要预测事情的发展,就需要弄清是谁在推动这一切,这些人想要的又是什么。

  ”先喝茶。“女人静静地说。

  陆翎顺从地喝了一口。他并不担心茶里会有毒,大局还未确定,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样,所以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时候杀死他。他并不懂茶,喝酒也多过喝茶,即使是喝酒也不像真正上流社会的人那么讲究。上流社会的酒甜而淡。儒门说君子温润如玉,陆翎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他喜欢粗酒。带着苦味和辣味,喝的时候觉得像是刀子在割着喉咙,这种窒息般的痛苦反而让他更好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这种莫名的愉悦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茶?那是儒门的君子们喝的东西。

  可是今天这茶不一样。严格的说他觉得这根本不是茶,这个叫素明尘的琴师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点野草随便丢在开水里泡一泡就给了他。一股咸涩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这种地狱一般的味道反而给他一种奇妙的新鲜感。让他遏制住了这欲望。

  他再次打量面前那个女人,素明尘却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回应他。

  “有什么指教?”陆翎说。

  “没有指教,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情。”素明尘说,“有人和我说陆翎会是一个威胁。有人和我说陆翎是三十年内最可怕的刺客。有人和我说如果我的计划还有变数,一定是陆翎。但是我不相信,我想要亲自来看一看。”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陆翎笑起来。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华贵衣服的人,住着寒昌城最贵的酒肆,吃的是最名贵的菜,面对服侍你心安理得,因为你早就习惯了这种服侍。你懂得酒,懂得茶,也懂音乐,然后我认出了你的配饰,那是只有出使外邦的权贵才有可能获得,所以你还出入政界,我没有找到你的名字,也许你用的不是本名。然后我问自己,一个喜欢享受的人,懂得怎么获得金钱和权力,但世界上的路那么多,为什么他要做一个刺客?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素明尘沉吟,“但我今天真正见到你我忽然明白了,你懂得我放在那曲子里的梦想和抱负。我明白了。其实我想得太复杂,事实很简单,复杂的是你自己,你只是追逐你想要的一切,世人感兴趣的你都想要,你留于尘俗的一切,但也拥有站在最高的山顶俯瞰人间的野心。你追逐的是欲望本身。”

  她看着陆翎,有那么一瞬间陆翎觉得看穿了那种平静如死水一般的目光,然而这种错觉一下就消失了,他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说的那么多,我都没有话说了,”陆翎轻轻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注定成为敌人,也许我会试着去接受你这样的朋友。”

  “谁告诉你我们注定成为敌人?”

  “你自己,我听到了你的琴声……能弹出那样琴声的人,注定最后要是敌人。”

  陆翎在心底叹息了一声,他终于还是没有将这口气叹出来。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这种无奈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仍然是弱小的,这么多年的生活并没有让当年的那个孩子强大起来,他仍然是命运的囚徒。而这个女人的确……拥有某种奇怪的气质。他从未听过一个人像那样弹琴,会用那样的茶招待客人,会和一个不认识的,敌友未分的人说那么多奇怪的话。可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却让他觉得很安全。他很久没有对不了解底细的人感觉到安全了。这种安全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危险。危险却又增加了她的吸引力。

  刚才素明尘说到欲望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好像是她看穿了一切,好像她也曾看见那个叫陆翎的人,在一个个醉酒初醒的晚上,忽然间被无法名状的恐惧攥住,只有冷汗和外边无穷无尽的黑夜。他说不清那恐惧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他已经失去的一切,或是他将要失去的一切。这种恐惧让他觉得自己是软弱的,同时又像是最坚韧的盾。

  可是素明尘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虽然他相信她知道这一切。不过她不会说出来的,因为她毕竟还需要为晚上的宴会多争取一个盟友。

  “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你仍然可以选择你的盟友。”他听见素明尘这样说。

  没错,这句话才对。陆翎想。虽然他只是第一次见到素明尘。但是他隐约觉得这才是素明尘应该有的样子。平静的目光,里面没有尘世间任何一种感情的牵绊,他不知道是什么将她引向现在的道路并坚持走下去。她的心是一片大湖,里面没有月光,只有水。没有任何风可以在那水上吹起波澜。因为她时刻明白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那水也有个名字,就叫“利益”。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陆翎说。

  “请你杀一个人。”

  “那你要准备两样东西,金币,还有那个人的名字。”

  素明尘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笺,她想了想,从桌边取过笔,在上边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将脖颈系着的细绳扯断了,陆翎这才注意到那绳子,它挂着的是一块玉坠。素明尘将玉夹在纸笺上,推到陆翎面前。

  陆翎皱眉。在素明尘在写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和他平常的要价相似,没有什么新意,却也不会让人失望。而在素明尘拿出挂坠的时候他看到她一线的脖颈,白润如玉石。仿佛是最后的一块拼图拼上。他才发现他之前从未真正看见素明尘的全貌,直到此刻笼罩着她的属于那个琴师的光环才消退了。露出这个人本身。他这才发现其实素明尘真的是美丽的,不是作为一个琴师的美丽,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的美丽。这种美丽甚至短暂地压下了他的理智。

  这感觉是最危险的。

  他也看清了那玉石。他看见了玉石上面的图纹。

  “我想陆先生不会没有和百家合作过,这玉石有百家的印迹,纸笺上有我的笔迹,都不大好模仿,你可以在任何你知道的渠道用这两样东西兑现你的奖励。百家没有儒门那么富有,不过也不是赖账的人。”素明尘不紧不慢。

  陆翎猛地站起来。他忽然觉得他想错了。不对,不该是这样。他本来以为他已经想通了一切。他想过这个女人故意来接近他可能是因为也有求于他。他想过这个女人的各种身份,唯独没有想过百家。

  “那个名字。”陆翎紧盯着素明尘的眼睛。仿佛是要从中挖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没有名字,我知道最近你接过另一份契约。在今晚的宴会上会有一个人死去,我也希望这个人去死。”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素明尘说,“这个数字你还满意么?”

  陆翎点了点头。他感受到了这张纸隐含的意思。他知道素明尘不是个可以相信的人,但是在这一刻他知道她将会是他的盟友。这张纸和之前那个契约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百家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不会付出无用的金币。否则他们也不会成为儒门当前最大的威胁。

  所以这张纸是一张盟约,它表明了素明尘将暂时是他的盟友。此外它也是一个提醒。它能预示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个宴会将会比他想象中的更麻烦。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出门的一瞬他感到阳光洒在身上。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仿佛那阳光是某种拥有实体的东西。他知道他能够应付一切。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嘴里那股地狱般的味道消退了,另一种感觉泛起来,冰凉又柔和,凛冽如山泉。

  这才是那奇怪的茶真正的味道。隔了这么久才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