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雨门客栈,距离王城寒昌只有十几里的距离。可是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也许曾经还是的,因为那时雨门还是一个驿站的名字,自从儒门介入了王权之后,前后发动过三四万民夫,修建了三条大道,据说可以允许二十匹马并肩驰骋,而从驿站处在半山腰,入王城需要经过中间一大段的山路,一旦下雨,极容易发生滑坡。很少有人真的愿意走这条路。久而久之,这里几乎已成荒地,老板闲来无事,自己扩充了店面,挂上了新的牌子。

  老板不是没想过要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若不是还有大王的粮饷支持,老板早就跑路了。

  老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王要花钱维持这个已经没什么作用的驿站。当然他也同样有一个作为底层人物的觉悟,就是从来不去质疑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就像之前他也曾开玩笑般和来往的客人说,还好自己是吃公粮的,不然也一定被拉壮丁去修路了。修路修路,他曾这样说,十户人家被拉去七八户,谁来种地?到时吃什么?修完了路能当饭吃么?

  而实际被拉去修路的人还真的是有饭吃的,一天两顿,每顿给一个馍馍和萝卜菜,十天还给一顿肉和一顿鱼。吃得比农家好多了。

  可是老板并不羡慕,肉和鱼不算什么,他的菜单上都有。他甚至还有一只鹦鹉,慵懒得很,喂东西的时候都不怎么搭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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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想不明白。

  后来驿站渐渐开始变得行人稀少的时候他才隐约感觉到了不同,偶尔进王城进货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货源充足了好多,家家户户的墙和门和台阶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这才恍然大悟。

  “所以说呐,”之后老板这样对鹦鹉说,”没当上大王,就不要揣测大王的心呐!“王城甚或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想知道,也并不在乎,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行人越发的少了。他独自待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过着没有人知道的富裕生活,可是富裕也解决不了无聊,除了鹦鹉他找不到人说话,偏偏这鹦鹉还是个傻的,连学话都不会,于是他的自说自话变得更加无聊。

  这样的生活他看不到头。

  其实老板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时代的很多人都是如此,并不因为他们贫穷或富裕,无论是上位还是底层,都好像始终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整个时代是一个无解的局,好像是一艘巨船正在徐徐沉入水底,而众生已经在这艘船上,周围是无尽的汪洋,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看着它连带自己一样沉下去。

  而老板会这么想的原因就是。他还没有明白他现在生活的意义,还不知道自己在即将发生的一切中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在这个和之前所有的清晨一样毫无变化的重复中,他还不知道有一些东西将有改变,自三十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最大的一幕戏,将由他拉开序幕。

  这变化在老板起床不久后就开始了。

  他很快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客人。在此之前这里已经有快一个月无人经过了。

  那是个青衣的青年,背着一个长包袱。戴着斗笠,面目看上去很秀气。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那面料在王城是要做官的才能穿得起。既然穿了贵人的衣服,自然就是贵人。他正想上去吆喝自己的生意,青年却自己走过来了。

  “这里离寒昌城还有多远?”

  青年凑近的时候老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不是那些士大夫的熏香,那种熏香,据说”温和平正”,按老板的话说,就是基本没什么味道,闻起来好生无趣。这种香气却飘渺清幽,好像是午夜里开过的花一样。老板一愣,想起刚才说话的声音,终于明白这个青年其实是女扮男装的。

  ”还有十几里。”老板指着旁边的山路,”从这里绕上去,大概一天就能……“他还没说完,女人已经抱拳和他行告别的礼节了。她身子并不高,脚步却快,转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老板目瞪口呆。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约好了从这里走一样,在半天时间内,一共五个人从这里经过,包括那个女人在内,没有一个看起来是正常人。接下来的人包括:一个穿着官服的他国使节,一个看上去像是流氓的剑士。

  当然,看上去像是流氓这几个字老板是不会说的。说书人都说草莽出英雄,这句话却更像是吃不起饭的底层穷鬼拿来安慰自己的话。或者就是说英雄一样也是吃不上饭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有朝一日会崛起。很多钱多了烧的慌的人都喜欢蓄积门客,没有人知道今天还在要饭的人明天会不会锦衣华服。也许一个人不会那么清晰地记得谁给过自己好处,但是谁给过冷眼显然清楚的多,难保中间没有得志的小人回来把你砍翻在地。而且老板自己也有自己的事做,没必要和不认识的人纠结。

  问题只有一个,这其中没有一个人在他的店里停留过。

  难道是店里好久不扫除发臭了?老板疑惑地闻闻柜台,又疑惑地扯过袖子闻了闻。

  这世上有太多事情不能解释,想不通的就不用多想,凭借这句亘古不变的道理,老板重又安下心来,他把几个长椅拼作一起,准备靠着小睡一会儿,想想怎么打发接下来的时间。

  这时候第五个人来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是老板放下椅子的时候才看见。那是一个人影木桩一般站在门口。好像死了一般。他穿着黑色的大氅,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唯一能标识出他不是死物的是一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但是在动,死人的眼睛是不动的。老板猜想这个客人大概眼睛不好使,迎进客人,拉了凳子过来想请客人坐下,客人却从包裹里取出一块不知道多久的麻布铺在地上。席地坐下。

  有椅子不坐要坐地上,那是脑子有毛病了,老板遗憾地摇头,可是客人明明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您老……您老要吃什么?“老板躬下身去问那个客人,正对上客人浑浊的目光,他不知为什么抖了一下,平时说得无比顺溜的话都卡住了。

  “白水。”客人说。

  老板起身拿了个铜杯接了水递过去。客人却不看他,取出大概是干粮的馒头,也不吃,只是放在铜杯旁。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也就是在那一瞬,他看见了客人大氅上绣的徽记。

  他忽然明白这人是谁了。

  这是当时大王交代过的,他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混日子,就是为了等这个人。大王的钦使曾经给过他一个笼子,那个笼子里养的就是他现在那只鹦鹉,他应该在对的时候把它放出去,它懂得应该飞去哪里。

  等到老板打开笼门的时候,才发现今天鹦鹉的反应有点反常,缩在笼子的一角一动不动,翅膀盖在头上。一只小眼睛从羽毛的缝隙伸出来,悄悄瞄着那个怪人的方向。老板提着笼子走到门外,鹦鹉却傻了一般,只是瑟瑟地不敢动。老板这种高级的鹦鹉没见过,满地跑的麻雀见得多了,受到惊吓的时候又叫又跳,死命扑腾。

  “难道是吓傻了?”老板自言自语,吓傻了就不好了,大王给的鹦鹉,他可不怀疑大王的侍卫们很乐意把他的脑袋也打傻了给鹦鹉陪葬。他捡了根数枝捅了捅鹦鹉,鹦鹉好像睡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死人脸……有那么恐怖?”老板嘀咕着,又用树枝捅了鹦鹉一下。鹦鹉这回终于回过神来了,它不满地斜睨了老板一下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飞向王城的方向。那声音隔了距离已经变得很轻微,可是与此同时,已经在山路上的那几个奇怪的客人,虽然他们不在一处,忽然同时转头看向那个地方的天空,看着那鸟渐渐飞过山峦,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老板回头,看着那个最奇怪的客人,他面前的馒头和水还没有动,好像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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