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物是人非。现在的旧长安仍与原来那般繁华。只是不知送走了几位故人。

  转眼间,我在这浮生山上,也已有数年。原本的青涩与回忆,也随这游手好闲的日子感染,变得云淡风轻了。

  我正在后园里照顾我的彼岸花。刚带来时只有一枝。我没想到岁颜有这等本领,把一枝变成了一片,还赐了它们一片花园,让他们肆意长着。经我照顾,和母亲在那蕃花园养的曼珠沙华毫无差色。却听那老头唤我:“子卿,”为他取水煮茶。

  岁颜这老头平日里闲得很。刚来的时候还带我游游山逛逛水。现在呢,他自己去,把我丢在浮生山,采那大清早的露水,等他约了朋友下棋的时候给他煮茶喝。偶尔他也会让我坐下来,品品茶,跟他排遣一下情怀。因此,我多少对茶道有了些见解。他也常和我探讨。

  其实这老头,当真不只是个老头那么简单。

  他是整个长安城,仅有的一位秘术师,而且鲜有人知。

  而且听说,这老头,与朝廷内一位贵人,交情甚好——稷王。

  我到泉边取了一瓢水,水里模糊地映着我清瘦削薄的面庞。

  我才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一句话,能让坚持十六年隐藏着我的身份只求我登上皇位的父亲,在那一夜甘愿放下一切。也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能让我得到救赎,更好的活着。

  他又唤了我一声,我才惊觉方才愣了许久,连忙答应了一声,跑过去煮茶。因为岁颜还有闻茶香的癖好,所以煮茶的一套都在他歇息的亭子里摆着。

  岁颜向来都邀请一些老头子来拜访,要不然就是老头子们来拜访他,很少见到意气风发的男子。

  这次便是了。

  一拢白袍,玄纹云袖,那人垂帘,默默地听着岁颜在说些什么。察觉到我的存在,他微微抬头,我正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深邃而稳重,完美的脸庞上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阳光照耀下的脸庞闪过一种绝美的透彻。明明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却紧抿薄唇,让人轻易感觉到他的不苟言笑,衬得他的脸冷俏三分。

  我向来不对这些贵家子弟感兴趣,因为我就是从那样的地方逃离,来到浮生山。可是这个人,我不仅多看了三分,随后低头,专心致志地煮我的茶。

  尽管身旁就坐着这样一位美男,我仍能专心致志地煮茶。可见我清心寡欲到什么地步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打量了我些许,随后收回,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却听见那人好听的嗓音说着不漂亮的话:“男的?”

  我感觉到我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两抽。

  又听见岁颜那老头发话道:“你若是喜欢女子,就让他扮成女子。若是喜欢男人,就把他当男人罢。”

  我感觉我的嘴唇已经抽搐到了我的脸上,脸颊上。总之不在鼻子下方。

  不久,淡淡的茶香弥漫出来,塞满了整个亭子。

  我给岁颜和那人倒了两杯茶,刚要退下,岁颜却把我叫住了,让我坐下。我四下看了看,岁颜坐在圆凳上,那男子也坐在圆凳上,于是我不得不席地而坐。

  我察觉到那男子飘过来的目光,没有理他。

  我至今还记得岁颜说的话,他说:“这是稷王,苏瑾。”

  我也记得我当初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我一拍石案,瞪着岁颜跳起来。

  我还记得,那个坐在岁颜对面端起茶杯的翩翩公子,抿了一口茶,淡漠道:“茶艺很好。”

  因为我的父亲,一位国君,在临终前说了四个字:“长安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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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想,我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投奔这个叫苏瑾的王爷。

  可我没想到,岁颜已经把我卖给他了。不,不是卖,是送给他了。

  我心里一激动,险些晕过去。

  岁颜还以为我是被他卖出去生气才激动的,还特地安慰我:“以后你要想我了,多回来看看我就行,这个稷王啊,人不错,我思量了好久给你找的归咎……”

  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一只拖鞋,被甩过来甩过去。

  不过也好,终归是碰巧了,却也了却我父皇的心愿了。

  也许像岁颜所说的,这确是我的好归咎了。

  他还给了我两条精致的红盒子,里面装着昙花和风信子。他告诉我,这其实是两个已有人形的花灵,需要的时候可以滴血召唤。这两只花是他们的本命花,花谢,则预示着生命的凋敝。我点点头,示意我记下了。我还很快给她们起了名字,昙花的叫绘衣,风信子呢,叫彩衣。

  岁颜说:“你呢,也别像我一样归隐了,学了我的本领,就下山,跟稷王回长安,助人为乐去吧。”

  我点点头,心中一万分感动,随即从桌子旁边跑到稷王旁边。

  岁颜先是骂了我一句:“死丫头片子。”随后才对苏瑾道:“稷王爷,老朽允诺你的请求已经兑现了,就暂且不奉陪了。”

  我身边的苏瑾拱手让了让:“多谢承蒙。”仍是不苟言笑。

  哪有道谢都不笑着说的?真是个苦瓜脸,我心中暗道。

  岁颜扭头要走,却顺势扔我一个锦囊,我伸手接住,只轻轻一揉,是极轻极软的东西。我懒得打开看,问他:“这里面装了什么?”

  他慢悠悠地朝回走着,:“你院子里养的曼珠沙华,盛放后晒干是很好的药引子,每次施展法术的时候放一朵……效果比较好。”

  我忽然想起那些院里,可怜的彼岸花。

  我乘着风,听到我自己颤抖着的声音,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嚷嚷道:“我那些可怜的曼珠沙华……你是不是全都摘秃了……”

  他的话在风中支离破碎地传来:“我会帮你……照顾好的,让那些花骨朵也尽早完成……她们的……使命。”

  看着他沧桑的背影,我对这个老头说不出的感激还是厌烦。他虽然爱开玩笑,可他待我很好,将自己的秘术都穿给我,况且是个十分开朗的老头。

  我忽然感觉眼角酸酸的,揉了揉手中的锦袋,渐渐捏紧了它。它虽轻,但沉甸甸的,都是心血。

  有我的,有岁颜的。

  “我们走吧,”我抬头看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盯了我许久。和我的目光对视,他面不改色:“你不需要带些东西?我的府内可没有女子的衣物。”

  王爷就是王爷,男的女的一眼就看出来。想了想,我又道:“你的府中都没有宫女吗?”

  他漠然地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哦,那等我到了长安,自己去京城买吧。”

  我看到他峻冷的脸庞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沉沉道:“跟紧了。”

  再看他时,他已经跑到门匾那里了。

  我一甩衣袖,紧随其后。

  出山后,我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烟雾萦绕的浮生山。从前那里住着一个人,忽然有一天成了两个人生活的热土,一人煮茶,一人品茶;现在,又变回一个人了。

  这一去,或许再也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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