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天色暗下来,胧月城外已经看不清什么,只有宫墙上的八角红灯摇曳着的桔光攒动。

  一人在玄月殿坐得端正,她穿着一件偌大的素衫,微濡的发间衬在衣后。一些奏折慵懒躺在她身前的檀香木桌上,她提笔,不断在一张张纸上游走,留下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并无在意。

  黑衣小臣从门外进来,恭敬地跪在光亮的地面。“黑衣小臣叩头道:“陛下请您到景阳宫坐一坐。”

  她不动声色,默然点了点头,手中笔头慢了下来,并没有停下的迹象。“退下吧。”

  那小臣应了一声,退着离开了玄月殿。

  门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如开始时那般寂静。她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毛笔濯洗后架在架上,随手拿来龙纹袍子,匆匆踏出大殿。

  “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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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宫里,一位老人在床上躺着。即便如此,依旧是干瘦如柴,看上去连说话也是十分困难。垂老的模样似乎随时就会夭折。

  吱呀一声。她默默关好门,也没有抬眼看那老人,目光在屋里游离了半刻,最后落在那圆润的红木桌上。

  她径直走过去,纤细的手指扫过桌面,随后拔下头上的簪子,将发冠取下,任由墨发肆意倾散下来。

  她目光婉转,定定看着那顶发冠,用手指捋着精致的龙纹。墨色眼帘低垂,不听话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苍白的脸。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我要这样,多久。”

  老人微微顿了顿,感慨道:“明日即将登基,或许待你皇位稳固,便无所惧;抑或,是更大的罪孽。”

  她叹了口气,将脸深深埋在了她的发下,沾了几滴清澈的液体。她深深地呼吸,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了,她早该习惯了。

  我姓扶,扶浮。

  命运对我不公,扶氏到了我这里,只有我一个女子,娘没有龙胎。为了将我扶上皇位,我是女子的秘密被深深藏了下来。

  于是我从生下来,从未轻易换下过衣服,从不让宦官服侍,只为了保住秘密:我是女子。

  娘自小将我当男孩养,儿时不懂事,也不听劝,常常因此与母亲大闹。这是母亲就会抱紧我,眼泪也止不住下落:“子卿,原谅娘。”

  母亲也体谅我,到十二三的年纪不得不束胸,她明白我不舒服,一般都会给我穿大一些的衣服,尽量能不束,就不束。

  有时候她出宫,会给我带些漂亮的琉璃簪一类的装饰品,说:“平时被人看见就说是我的,你等没人的时候随便戴。”

  这是现在想起罢。我还没来得及体谅她,她就悄然无息的离开了。皇上独宠母妃一人,因此我被托付给当今圣上,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皇上一直知道我是女子。可是现在,当今圣上也没有几天日子了,他走了以后,江山便由我来镇守。倘若我的秘密暴露,死路无疑。

  可我讨厌宫中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我有十三个兄弟,个个都为皇位虎视眈眈。早早地看透了这种生活,我竟连自己也看不透了。

  睿智,冷静,沉着,聪敏,心机,还有天下,这些本就不该属于我一个十六七的少女。

  我难免会想去过普通女子的生活,现在的年纪,就该去找个好人家。惘然看过去,这十多年来,竟没有一丝情愫。

  我从景阳宫出来,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已是两更。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雨,映衬着我阴蒙蒙的心情。

  心中有了烦事,我总会去到庭前的蕃花湖。湖边净是花树。时值秋季总会有一簇开得正艳的鲜红色彼岸花飘落到湖面,被水沾湿,华丽地沉入湖底。

  这种不祥之花,是母亲最爱的花。

  我看着湖面,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明明很乱,却毫无头绪。各种线头在头脑里乱窜。看着湖面上的曼珠沙华,有种想和它一起沉下去的冲动。

  犹豫着要不要跳湖,却被背后笑声打断:“小兄弟,看你有心事,要不要同我讲来听听?”

  我回过头去,他立马改口了:“原来是小姑娘,那也无妨,看你眉目俊秀,不如同我回浮生山,做我的书童罢。”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您能看出我是女子?”

  我实在不相信他看得见什么东西,因为他的眼,始终如一弯新月。我的视力很好,在我这个角度看,是确确实实闭着眼的。

  他笑了两声,道:“眉清目秀,玲珑剔透,肩胛细致,身姿曼妙,即便是十六岁,也多少有了些女人的妩媚。”

  是阿,此时的我,尚未束发,被辨出是女子,也不稀奇。

  我皱眉,对这个老头欣赏女人的目光表示不适应,我扯开话题:“浮生山是什么地方。”

  老者的眼总是弯着,看上去似笑非笑:“改变你命运的地方。”

  我心头一震。我能明白他的意思,我随他去了浮生山,便是再也不会回到这胧月城,胧月城的皇位,我在这场皇宫斗争中的生死存亡,也都将与我无关。

  从此清心寡欲,乐得自在。

  我本能的答应下来,却忽然犹豫,攥紧双手,感受到指尖传递来的疼痛,摇头道:“我不能辜负我的父王和母妃。”

  他哈哈笑了两声:“你这般如此倔强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吧,你同你的父皇将此事商量一番,他若是答应,你便得自由自在。今日是你继承皇位之日,一炷香后,我再见你罢。“他就那样出现在我身后,也那样在朦胧的湖边上消失,整个蕃花湖只剩那一句声音回荡:“改变你命运的地方。”浮生山。

  我回头,看着景阳宫窗上映出的烛光。我仿佛看到那盏即将枯竭的油灯,就像他的生命。半晌,我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似乎是忽然下定了决心,踏地的脚步也坚定了些。

  我安安静静的坐着,对面是那盏即将枯竭的油灯。

  出乎意料的,他似乎知道刚才门外发生的事,他说:“这件事在我这几年来都有反复考虑过。这本不该是你的命,可你摊上了如此命劫。是祸是福连我也不清楚。既然那老头亲自来请你,自是你命里不该受此难。你就随他去,我也不忍于看你受苦。只是我打下来的天下啊……”

  我点了点头:“自会安排妥当。”

  老人笑了笑:“你若是当了国君,天下百姓必会太平。”

  我沉默不语,他又道:“以后到了那里,定要好好把握机遇。”

  我点点头,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跪在他身前,细细的听着。可我什么也没再听到,只有四个字。

  长安稷王。

  我自顾自的点点头,招呼了外头的一个侍臣:“葬了吧。”

  他应了一声,我又补充道:“胧月城的皇位,由四哥继承,就说是圣上的旨意。诏书已经写好,今日照常即可。倘若有人问起我的去向,言我投湖自尽罢。”

  黑衣小臣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应下来。我将诏书递给他,他捧着下去了。

  四哥扶弗,自幼对我很好,性行淑均,常接触朝廷内政,品相也好。

  我不做君主,也省了纳妃的难处。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出门,白衣老头已经在等我了。天已经翻出鱼肚白。

  心情不知怎么豁然开朗,笑了笑,戏谑道:“这还没有一炷香,你一个老头,是有多想让我做你的书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似乎故意气了我一下子:“你到了我那里,继续扮男人吧。你明显就是一根竹竿,扮男人要比扮女人好看的多。”

  我怒不可遏:“扮什么女人,我本就是女人!”

  他继续笑眯眯地补充道:“不用束胸,我看你用不到。”

  我忽然有一种被拐走的感觉,他却不知何时移到我身边,不,应该是我移到他身边。我低头一看,原来这老头一直在湖面上漂着。他似乎有意停在一簇开的正好的彼岸花旁,吟吟笑道:“折只你最爱的花,带到浮生山上罢。”

  我点点头,顺势折下身旁一只开得烂漫的曼珠沙华,轻声道:“走吧。”

  我眼前忽然迷蒙起来,一股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尽管是在这胧月城受尽了苦难,可还有我放不下的许多。不知道心里是豁然还是不舍。

  我默默对自己说:从此清心寡欲,不问凡事。

  纵然有千千万万的回忆牵扯着我,我仍然在向往,所谓的新生。新的身份,从此胧月城,再没有扶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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