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别人说,桃夭心里也如明镜一样。握起天动的双手,上面全都是针孔,都是天动为了试验施诊的力度,在自己身上试过了一遍又一遍。桃夭从来不知道那些姑娘为什么总是会喜欢泪眼涟涟的,不过现在这一刻,她却一点都不介意为天动留上一滴泪。

  看着熟睡的天动,桃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吐出一句话,“六根不净的小和尚,你才是世界上最薄情寡义的人。”

  明明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但是这个人却一直靠近自己,陪着自己,让自己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倾斜。

  可是啊,你现在这样任意地给予我希望,到了他日要亲手毁了它的时候,那自己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可笑。

  你送我一程,我别君千里,不送。

  放开了天动的手,桃夭坐直了身子,渐渐远离他。

  桃夭,桃夭,放了他吧。

  休养了几日,天动精神抖擞,一点都没有从前那样病歪歪的样子,甚至还有了意外收获,等到他运气到丹田里,居然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里面居然内劲满满,甚至比从前还有高了一截。

  八觉大师眼皮一撩,半点不惊讶,“你在施针的时候耗尽了内力,其实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知道器满必倾,只有全部清空,才能够溶得更多。”

  天动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等到回过劲儿来,天动觉得哪里不对了,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你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去救桃姑娘的吧?”

  想想就觉得不合理啊,明明说是施针一次就会耗十年的寿命,怎么到他这里还能够有了意外横财了?

  八觉大师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饱含深意地看着他,“为师年事已高,如果再来一次,说不准真的就驾鹤西去喽!”

  扶着额头,天动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了。

  等到两个人的身体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拖沓,便和八觉大师拜别。地摇依依不舍地拉着桃夭的衣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情愿,不过他很懂事,没有哭闹着不让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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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了摸小家伙光溜溜的脑袋,桃夭倾下身,从口袋里套出了个东西,放到地摇手里,便和天动离开了。

  地摇摊开手,只见上面躺着块小石头,用笔在上面描出了幅山水图,似乎连水都在涌动着。天动张大了嘴巴,再抬头,眼前的小道上早已经不见人影了。

  坐上了回程的马车,天动有些心不在焉,看着窗外直发愣。这次一别,或许再也不能回到寺中了,临走时八觉大师只和他说了句话,便转身进去了。

  悟如来想如来,非如来如是如来。

  无论他日后能够活到什么时候,会走到哪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曾经在那无名山上的年岁,与青灯古佛为伴,不知何年。

  一路无言地进了扶余城,两人没有直接回惊鸿楼,反而先去了酒老爷子的住处。

  当日情况匆忙,一时又找不到酒老头,天动只得将馒头送到了酒老头的家中,并且写了张条子,嘱托他好好照顾馒头。如今一别数日,两人放心不下,便立刻去找寻他们。

  敲了一阵门,里面传来的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就见一个黑脸的少年打开门,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桃姐姐,天大哥,你们回来啦!”

  天动和桃夭面面相觑,这小黑人不管是身形,样貌,声音,一点儿都不像是馒头,更别提整个人只剩一双眼睛是亮着的。

  酒老头破天荒地还在家中,见两人站在门口,惊讶后连忙说,“快,进来再说!”

  坐在桌前,小黑人还和两人粘糊着,公鸭似的声音吧啦吧啦说着,怎么都不肯停下来。

  看桃夭和天动哭笑不得的样子,酒老头洋洋得意地抿了口小酒,说,“娃儿,去洗洗干净,出来给他们瞧瞧你胖了几斤!”

  小黑人欸地答了一声,跟小泥鳅似的进了房间里。不一会儿,一个白嫩嫩的小馒头出炉了,除了身材走形了点,看上去都开朗了几分。

  挠了挠头,馒头身手将衣服解开,将那几斤棉花“肥肉”都掏了出来,再一转身,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软乎乎的样子了。

  桃夭忍俊不禁,说,“老爷子,你这一招瞒天过海可真不错,连我们都骗过了。”

  摇头晃脑了一顿,老爷子双颊都红通通的,别提多得意了,“那是,你们把娃子嘱托给我,我还能不尽心尽力了?何况这馒头和我投缘,我当然要好好护着!”

  馒头嘻嘻一笑,一老一少其乐融融,倒是让桃夭和天动有种意外捡宝的感觉。

  几句家常话完,酒老头话归正题,“桃姑娘,听天小哥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老爷子放心吧,已经没有大碍了。”

  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松了口气,酒老爷子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双眉深深纠结到一起,“城里这几天,还是不太平啊!”

  人人都说事不过三,虽然前面发生了两起命案,死了三个年轻姑娘,可是这活着的人从来不会因为死去的人放弃生活,没过几日,该寻欢作乐还是寻欢作乐,该花天酒地也还是花天酒地,仿佛从来没有这回事一般。

  不得不说,杜远做事当真心机费尽,先是给那几个姑娘家里花了大价钱,让他们绝口不提为姑娘申怨的事情,要是有像扶柳家这样的硬骨头,那就先来一番硬手段,接着赶出扶余城去。

  更有甚者,城里居然隐隐掀起了一番言论,说惊鸿楼是为大家消了业障,免得清歌娘子将怨气发泄到普通少女身上。这一场血泪命案,如今说成了一出以命抵命的笑谈,甚至那些纨绔的公子哥儿相互下注,猜测楼里哪一个漂亮姑娘会是下一个吃脸的对象。

  就在风波缓缓平息时,第三起命案发生了,而这一次,彻底击毁了杜远的全盘计划。

  前两任的花魁娘子都横死当场,如今呼声最高的花魁是一名外邦的胡姬女子,花名伽蓝。伽蓝入楼的时间也不长,但很快就占据了一席之地,很多恩客都是冲着她来捧场的,算得上名满全城。

  天动托着下巴,有些疑问,“那,这位伽蓝姑娘也是像之前的几位一样,身怀名器吗?”

  出乎意料的,桃夭摇了摇头,“不,她身上什么都没有,顶多只是比普通姑娘漂亮些。名器这种东西本来就可遇不可求,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不过伽蓝确实是个勤勉又够又天分的学生,她靠自己苦练的纤腰细柳舞,足够比得上真名器八分了。”

  酒老头捧着酒葫芦又喝了一口,“可惜,这花开得盛了,败得也就早了。”

  几天前,伽蓝在湖心中架了个空中阁楼,胜邀一众豪客,在湖上纵情整夜。听说那一夜,不光光丝弦声传十里,连湖心的水都泛起了酒香,饮水的飞鸟饮了水,都醉醺醺的飞不起来。

  等到天明后,公子哥们心满意足地回了家中,约好今晚再来相会,自己家中带来的家婢和美奴,就留在了水中阁中。

  可是,下一次的狂欢没有如约而至。这一天的霞光比以往每一日都要长久,明亮。

  湖心的阁楼瞬间被围在火光中,万千绮罗燃得那样烈,却挡不住声声哀啼,听得人胆战心惊,不忍去看。

  一场大火就这样结束,阁里的姑娘们无一幸免,十几条人命,全都香消玉殒。这次已经不再是剥下了脸,是连身体都燃成了焦炭。

  这一下,人们再也按捺不住了,官府迫于百姓的逼压,直接将杜远下了大牢,封了惊鸿楼,不允许再继续开楼。

  桃夭向倚背后一靠,尚还没有回过神来。指甲陷入了手心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站起身,桃夭摸了摸馒头的脑袋,让他好好跟着酒老头,等过几日再来接他。得到馒头乖乖的点头,桃夭拉起天动,立刻往楼里赶。

  惊鸿楼外已经有官兵把守,见到二人进来,立刻用刀拦下,“办案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桃夭也懒得多说,向天动伸开手,见他傻站在哪里,恨铁不成钢地说,“银子,拿来!”

  好不容易进入了楼里,这里却是一片狼藉。楼里哪里还有从前的金碧辉煌,满地的碎屑,一点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这还不止,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群壮汉家丁,逮到又几分姿容的女子就抢,已经绑起了好几个。

  正在这时,楼上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悲鸣,紧接着一间房门被打开,跑出来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不光上衣被撕碎,身上脸上都是青紫,有的还流着血。没有跑出两步,后面就跟出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子,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那女子见走投无路,身后的豺狼又步步紧逼,索性羞愤地闭上眼,竟然纵身向下一跃!

  桃夭见情急,立刻大喊一声,“小和尚,接住她!”

  没有等桃夭开口,天动已经动手去了,只是这二楼不高,天动只能够勉强让女子落在自己身上,减少了冲击。那女子张开眼的一瞬间,就见一件素色布衣落下,裹住了自己的身子。

  一旁的龟奴和丫鬟赶忙上前,将女子扶起来。捂着外衣,女子见到面前的桃夭,立刻留下两行清泪,“桃姐姐,快快救我!”

  桃夭认出来,这是楼里的个清倌,见这样子,不要问也明白了。

  听到女子的喊声,众人这才看到了门口的桃夭,立刻纷纷拥上前,涕泗横流,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这时,春妈妈不知从哪里慌乱地跑了过来,鬓发乱成一团,扑通跪在地上,“桃姑娘,桃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和这位高僧一定要发发慈悲,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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