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过天晴。

  一只楚乌停驻在枯树的一处枝桠上,黑羽泛着紫黑的光泽。它像往常一样,朝着刚被雨水洴澼过的天空,发出两声粗厉的啼叫。

  一位村妇经过,一手抱着装满衣物的盆,听见它的叫声,恣虐的目光就扫过来,接着狠狠的咒骂:“又是你这不干净的东西。”

  她边说着,边朝它的位置走近了些,仰头啐了一口唾沫。

  这是民间为禳解乌鸦报凶,用的专用法术:如遇当头聒噪,则蹬足痛骂,旋吐唾沫一口。

  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庄——柳荫村,人们是不会使用更加文雅的方式的,比如默诵“乾元亨利贞”五字真言七遍。

  起风了,传送来一下又一下沉重的咳嗽声。

  “爹爹,你怎么样?”身着旧白衫裙,挽垂练髻的少女轻声问道,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之色。

  “不碍事的。”躺在床上的中年男子发出虚弱的声音,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去端药。”少女眉间的忧虑更甚,匆匆的踏出门。

  这是顾家,三人。唯一的男丁单名一个“笙”字,顾笙。

  此刻,他微抬了下头,瞥了眼少女手中的碗,然后蹙眉,语气中难掩嫌恶,“又是村东头的林大夫开的那副药吗?”

  眉眼间尚存昔日风韵的妇人抚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笙哥,这药虽苦,但治你的病倒是添了不少用处的。”

  “爹爹,你快些喝下吧,林阿爷说你的病不能再耽搁了。”少女也劝道。

  他翕动了下嘴,将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接过药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夜,静谧,但黑得不够彻底。

  有清冷的月光从木窗缝里透进来,算是给床榻上的人一点特别的温度,是属于冰冷中带着些许暖意的那种。

  她又开始做,那个纠缠了她八年的梦。

  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在她面前浮现,踉跄的走近她,虚弱且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朦胧间,她慢慢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熟悉的,此刻却带些颓靡的脸。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稚嫩的脸庞,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掌边沿流下来,停留在皮肤上。

  她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翻了个身,将头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只手顿了顿,将原本挡住的月光重新显现出来。

  她微睁开眼,人影早已不见,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干涸的痕迹,笼着一股腥甜的奇异气味。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血。

  她又从梦中惊醒了,这个梦魇,纠缠了她八年,却丝毫都没有消退的意思。

  屋里的油灯被点上,接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以及琼姨软声细语的劝慰声。

  完全融入夜色的楚乌,一仰头,朝着倚挂在枝干上的弯月发出一声悲戚的嘶叫。

  “黛玄眉之琰琰,收红颜而发色。”

  她叫琰,顾琰。“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离别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顾琰又在念那首词,是顾笙临走前教给她的。他告诉她,“等爹爹回来了,再教你下半阙。”

  顾笙离家已有半月了,至今杳无音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当初顾笙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时候,琼姨和顾琰都反对过,可顾笙的态度很坚决。

  在顾琰的印象里,爹爹一直是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根本就不同于柳荫村的村民们。他的身上有一种自然而然、与生俱来的气质,是再多的苦难,再艰苦的环境都磨灭不掉的。

  这一点让顾琰很是好奇,直到有一日,顾笙才解开了她的疑问。原来他们一家人是为了躲避战乱,不得已之下才来到了柳荫村,又因为顾笙喜欢宁静的生活,才在柳荫村扎下了根。

  顾琰和琼姨都是因为担心顾笙的身体才反对,可最后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同意顾笙离开的。尽管顾琰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顾笙近几年的身体是越发不如从前了,一日比一日的衰败下去,就算喝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琼姨劝她,说笙哥还有一些心愿未了,就随他去吧。

  顾琰心中不舍,但为了爹爹,终究妥协。

  顾笙还交付过她,让她好好跟着林大夫学医。

  这柳荫村的林大夫虽已年过花甲,但医术却也不凡,尤其得村里人的敬重。他特别看好顾琰,评价顾琰是个学医的可造之材,愿将一生医术尽数传授。

  听村里的老人说,林大夫年轻时也是从外面来的。救了好些人,却从不肯收徒,直到看见顾琰,才动了收徒的念头。这让当时的顾笙都受宠若惊,幸得顾琰对医学也有兴趣,便送了去。从小跟在身边,学习医术。

  两年后。

  也许时间的冷漠和残忍就在于,走吧,不许停,没法停。

  顾琰看着院中的槐花盛开又凋谢,看着自己跨过两个年头,成长为更加出俏的豆蔻女子。

  她比以往还要刻苦的学习着医术,只是想,即使某一日,爹爹回来了,看到这样的她,也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果不其然,顾笙回来了。只不过,是被抬回来的,当时的他,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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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琰看到他的时候,原本明亮的带些欣喜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她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微动了下嘴唇,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林大夫看过后,只说了一句话:“为时已晚,回天乏术。”又暗暗对顾琰说,许是因为挂念着顾琰,才生生的吊住了一口气,熬回了柳荫村。

  顾琰站在门外,努力的克制住心里翻涌而起的情绪,迟迟不敢进去。她听见顾笙用微弱的声音念着:“也拟待,却还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听到此处,顾琰的泪霎时就落了下来。

  “是小琰吗?进来吧。”顾笙听见门外的动静,发出声来。

  顾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走进去,一眼就瞧见顾笙苍白的脸。“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很重要,小琰,你要认真听。”她点头。

  “你不是我的孩子,”顾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琰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一个惊雷炸开了一样。

  “你的生母是木槿言,是洛城有名的书香世家——木府的二千金。你的生父是戚薄之,是以经商起家的戚府的二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我离开洛城的第五年,你母亲来离城找我,将年幼的你托付于我。”

  顾琰的心已经无声的坠进了黑幽幽的谷底,只愣愣的从口里飘出一句话:“那我娘亲呢?”

  顾笙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低沉:“她自缢了。”

  顾笙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道:“小琰,你娘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顾琰却只是呆愣着,也不说话。

  顾笙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脸上略显疲惫,摆摆手,说:“你出去吧。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小琰,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爹爹...”

  他欲语还休,终是忍下了。狠下心,不再看她。

  顾琰慢慢走到槐花树下,一言不发,贴着树滑坐下来。她一动不动,待了很久,直到日光渐暗,才微抬头。

  楚乌展了翅膀飞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歪头看它,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擦净的泪渍,“我该怪他们吗?”她在问她自己,只是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再没有说话,眼睛看向远处。

  也就在同日的夜里,顾笙走了。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她才知道。琼姨告诉她:“笙哥走得很安静,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去恨。”

  不要去恨。

  从这一刻起,这四个字就一直刻在顾琰的心上。

  顾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三个月。当她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发现,她变了,因为她的眼睛里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

  顾琰要离开柳荫村了,她说,她要去洛城,去亲生父母的故里。然后再去离城,看看顾笙生活过的地方。

  琼姨没有同去,她对顾琰说:“我要陪着笙哥,守着笙哥。”

  有时候,最长情的,不只是生的陪伴,亦是死的守护。

  而顾琰的故事,才真正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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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泪妆说:

新人新文,诚挚开坑,请多多指教。

望能陪我的故事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