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十四年秋,苏洛自塑方开始,一步步向着大魏的中心—东都而来。随行的还有在沙场上互交了生死的憨牛儿。

  憨牛儿本不应来,八门屯一战论功行赏,憨牛儿虽修为不足,可战功显赫,已被封为副都尉。可苏洛进京疗伤,憨牛儿却弃了到手官职,随行左右,以便照料一二。

  出得塑方那日,苏洛与众人依依惜别。张老实满脸欣喜神色,硬是掏家底般拿出了百两银子交予苏洛,看得一旁众人眼角微抽,暗想这老混蛋到底平日间坑了他们多少银子。

  禹瀚池倒是未有这等惹众怒的动作,只是将苏洛拉至一旁,小心嘱咐了几句。

  至此,苏洛与众人依依拜别,一路向着东都而去。

  ......和煦的阳光映满山野,入秋之后凉爽的清风一吹,便将那吵人的蝉声吹散。天地秋色渐浓,满山层林尽染,当真是好一片秋日风光。

  苏洛与憨牛儿各骑一匹乌骓,沿着官道缓缓行来。由于苏洛气海经脉被封,修为自然不可动用分毫,寒毒又未能逼出,在这秋末时节,自然有些阴冷。

  眼见苏洛嘴唇开始发紫,显然是受不得凉,憨牛儿赶紧将雪狼大氅披在了其身上。又见前边不远便是驿站,二人商议后便决议前往驿站留宿一宿,明日再走。

  以苏洛此时境况,秋寒露重,若是在外过夜,哪里受得住如此寒意。这便拖慢了二人行程,出得塑方两月方才到了豫州境地,离那东都尚有十余日的路程。

  二人走进驿站,递上官文行碟,一应办妥之后,方才出了房门,准备叫些吃食。

  这驿站叫安马驿,大魏像这样的驿站多如牛毛,大多是路经的军士与商贾进驻。军士自然与苏洛等人一样,有那官文行碟,商贾则更为简单,仅凭有钱二字。

  此时二人叫了吃食,找了个空出的位置,便开始行那果腹之事。

  身旁别桌坐的都是些赶路的军士与商贾,军士大多沉默吃饭,而那商贾走惯大江南北,自然开始说些奇闻异事,于是这小驿站便有些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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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洛他们身后独独坐着一位老道,身上道袍破旧不堪,还粘着一块块的油腻,乍一眼看去便有些乌黑发亮。

  虽说是老道,可看上去并不老,约莫只得四十余岁。可不知为何,让人一眼看去便有此人很老的感觉。

  此时这老道看起来破旧寒酸,却是点了一大桌子好菜,就这么一人吃着。一口酒一口菜,不时还砸吧砸吧嘴,哪里像是清修的道人,分明便是街边赢了钱的赌徒。

  见苏洛与憨牛儿坐在前边,那老道哈哈一笑,过来便要拉二人与其同桌,说什么独自行走在外,难得见到两个娃娃,三人行怎么也要凑个酒伴。

  苏洛与憨牛儿哪里会去,只是开口谢过,便不再理会。谁知那老道仿似不知羞一般,硬是将那大一桌子菜就这么搬到了二人桌上,美其名曰:“凑热闹。”

  这下憨牛儿可忍不住了,起身就要教训这老道,却是被苏洛轻轻拉住。

  那老道见憨牛儿发怒,倒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的开口说道:“二位小友,光阴匆匆数百年,人生难得几回逢。来者是客,所遇是缘,又何必在意。”

  苏洛听闻老道所言,皱起眉头,不曾开口。

  身旁的憨牛儿却是直接开口说道:“你这老家伙,哪里像个无为清修的道士,一身酒气,满嘴油猩,莫不是要来诓骗我俩,小心爷爷我一拳打散你这身骨头。”

  那老道闻言一笑,抬起酒杯喝了一口,却是不理会憨牛儿,径自给苏洛倒了杯酒,就这么笑嘻嘻的看着苏洛。

  苏洛并未喝那酒,只是开口说道:“道长有何事?请明言,我等只是寻常军卒,尚有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苏洛如此说法,那拒绝的意思甚为明显。可那老道却是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吐出两字:“解惑。”

  “我等无疑无惑,自不需劳烦道长。”

  “当真没有?比如生死、来去,小友连这些也不在意?”老道再次喝了一杯,仍旧笑嘻嘻的说道。

  苏洛本已认定此人多半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还是那等最是落魄的江湖术士。早想起身离去,听闻老道言语,仿似是来了兴致。

  “请教道长名讳。”

  “本就在这人世间沾着红尘俗世打滚,又何须记挂区区俗名。”

  憨牛儿在旁已有些不耐,见苏洛居然跟老道搭上了话,不由便有些着急,生怕被此人诓骗。

  苏洛却是不急不缓,隐隐有些笑意,开口问道:“那生死如何解?来去又如何解?”

  那老道哈哈一笑,好像终于有鱼儿上钩一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搓了搓手,方才开口说道:“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生死之事,小事儿,无需道哉。”

  “这世间原本除了生死,其余皆小事,可依道长所言,生死之事既小,那何事为大?”

  “人生百年,过客匆匆,就如那昼夜交替,四季轮回。我等就似那林间的一片叶,春来发芽,夏时茁壮,秋到自然枯黄凋零。生死之间有大道,可却无关生死。”

  至此,苏洛终于真正正正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位老道。因为即便是他的义父禹瀚池也从未曾说出这般道理,这般让人醍醐灌顶,发人深思的道理。

  于是苏洛开始恭敬起来,见老道酒杯中无酒,便拿过酒壶给其斟满。

  憨牛儿压根就未听懂这老道在说什么,可见洛哥儿竟是给老道倒上了酒,性急的就要开口,却是被苏洛以眼神制止。

  “那大道是何物?请道长解惑。”苏洛倒完酒,方才恭谨的问道。

  老道也不见外,一口喝了杯中酒,缓缓说来:“生死本是寻常事,为显不平的乃是心,其心顺,则意平,生死便不足挂齿,方见道。”

  苏洛听着此语,缓缓沉思,竟是就这么发起愣来。而体内本已凝结的气息却开始缓缓流动,似有破冻的征兆。

  过了许久,苏洛方才回过神来,当下端起老道开始倒的酒,恭恭敬敬的向其敬了一杯。说道:“今日苏洛得见道长高人,提点之情无以为谢,只得以此酒水谢过,之前多有不敬,还望道长见谅则个。”

  苏洛当下心神激动,沉浸在老道的那番言语中,竟是未曾发觉那酒水中细微的涟漪和轻微红芒,就此一饮而尽。

  那老道见苏洛喝下酒水,哈哈一笑,便起身告辞,只是让苏洛帮其结了这桌酒水钱。这又是气的憨牛儿大呼上当,苏洛却是莫敢不从。

  说是告辞,老道一起身便没了踪影,仿似就这么消散于天地间,浑然不曾理会苏洛高声询问名讳的言词。只是片刻后方才有音传至二人身边,仅有三字:“归去来。”

  苏洛恭敬行礼,身旁的憨牛儿至此方才反应过来,敢情今日事遇着了高人,却依旧少不了念叨几句。

  那日过后,憨牛儿倒是念了几句,说苏洛看起来还是苏洛,可怎么不觉得像了。

  苏洛也未在意,只当他是胡言乱语,笑闹一番就此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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