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

  回到坠露客栈,天刚刚黑,一轮圆月已经升起。

  清羽坐在桌前望着滴下的红烛泪,夜深人静,开始飘飞思绪,到底师父要让她做什么样的人?

  她的前方有好多路,她又该走哪一条呢?她出桃花源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找寻亲人吗?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没出桃源之前,她期待着桃源外的尘世生活,可是现在出来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可怕又最美好的是前方,前方萦绕着过去的日日夜夜,前方迷蒙,令人惘然,但无疑问,它会渐次清晰起来,这清晰令她感到畏惧,而前方的迷蒙又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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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生命的结束是一个终结,但庄子也说人不过是生之阶段,蝶是人死之阶段,在人世固然逍遥快活,死后化蝶不又是畅游花际,不也乐趣无穷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物化,那么这样看来生命永恒,前方的诱惑当然永不停止。

  如此想下去,无穷无尽。

  清羽往四周不经意一撇,房间角落里竟竖躺着一把古琴,果然是上等的好房间,连古琴都配备了,清羽忽的一喜,把之前所想忘得一干二净,将那古琴轻轻放置在桌上。

  古琴虽旧,灰尘却不多,清羽用布轻轻擦拭,已经可以用了。清羽端坐下来,却并未开弹,只是双手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并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以此为“敬”,如此古怪的行为,当然也是庄御所教。

  这世间有两样东西可以让人遗忘所有的烦恼和不快,瞬间带你进入一个别样的世界,在那世界中你可以恢复本真,可以感到幸福。

  一为酒,酒入愁肠化解万结,一为乐,乐色清丽归于自然。

  自己琴艺虽然不精,但师父说过,只要奉上诚意,乐,自然会有色彩。

  正欲提手,不知该弹哪一首曲子,《心游万仞》显然是很想弹的,可是已有那盈蕊和师父珠玉在先了,再弹出来不是徒惹自己懊恼嘛,正犹豫间,一阵清幽的笛子声从对楼传过来。

  清羽一惊,好像有人窥看着自己内心一样,再凝神一听,曲调似有些熟悉。

  笛子和古琴是不一样的感觉,古琴是清冷的,笛子是清幽的,好比琴的声音是往那天上去的,笛子却比古琴多了一份深沉,少了一份孤高,因而它是往地下游走的,情动处,震得大地几欲落泪。

  像天籁一样牵动内心,这曲子竟是《雨碎江南》,她心里激动起来,这比《心游万仞》要好弹多了,没有那么多技法,所以这曲子也是她难得弹得好的曲子之一,用在这时刚刚好。

  她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趁着笛音间隙,清羽插了进去。那笛声似乎受了一惊,停了下来,缓过神后,在曲中间隙插进,清羽听到后,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停下不弹,待下一个高潮部分再与他合奏,两人若心有灵犀,演奏几近完美,丝毫没有衔接上的瑕疵。

  月色里仿似晕出了一幅烟雨迷蒙,芳草萋萋的江南画卷,曲声悠扬婉转,此起彼伏,两相呼应。

  客栈住着的人都为之动容:

  已经在床上休息的,宁神谛听,丝毫没有责怪那曲声打扰自己安睡;

  还在桌前看书、写信、谈话的,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停止了攀谈,也是侧耳倾听;

  思家的游子本在屋内踱步,此时却推开窗子,望向那如水的圆月。

  江南似乎是每个人内心安放灵魂的家园。

  家是什么?

  它从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住所,它是一个心灵的安居地,有些人身在家中,但依旧无家可归,而江南却充当着大多数人心里的家,可能永远达不到,可能早就到达了。

  听到这首曲子,有些人一下子到家了,就连不通音律的人也不例外。比如那个小二,擦着客人们吃过晚饭的桌子,一听这音乐,就赶忙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坐在凉凉的台阶上,望着那月亮,突然眼睛湿了,因为他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好多东西牵挂在他的内心,就这么突然被点亮了。

  有些音乐,非得伯牙子期才听得懂,可是有些音乐,就算是田间的农民,虽不能完全听懂那音乐的情感,却能够耐着性子仔细听,听完还能赞一声。

  天籁是什么?不是什么旷世绝曲,而是大家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读到自己的故事,是不分身份等级,不分知识才学,平等接纳自己的音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真正的仁与智啊!

  随着曲声由婉转隐入空灵,曲终。清羽的整个心都在颤抖,自己弹过这首曲子多遍,今夜算是弹的最出人意料,最得心应手的了。

  那位算是知音了吧,究竟是谁,清羽一颗心在颤动着:那人会是什么样子,笛声如此纯净,技艺也绝对在自己之上,清羽心里说不出的快乐,一丝一丝的好奇牵扯着,手也因兴奋而颤颤的推开自己房间的窗子。

  夏夜,对门的窗子全都大开,但清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笛音之源的窗。一个背影手里拿着一只竹笛,慢慢将它放在桌上,不知是因为那音乐的缘故还是那圆月的清辉,清羽看着这一幕,只觉柔意无限。

  看那人的背影不是什么壮年、老者,也并非是神童——和那笛声正符——没有看淡人世、历经沧桑的悲凉,也没有跳脱的稚气顽皮,有的只是草长莺飞的四月洒下的甜甜阳光,那是一颗激荡的心,一个竹笛少年的情。

  那人转过身来,清羽眼前一惊,简直不敢相信:“怎么是他?”此时对面那人一声嘹亮穿透月色的声音直冲清羽耳膜:“小兄弟,原来是你啊!”

  清羽觉得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全不方便,虽然时间不是很晚,却也难保有人要睡觉了,这么隔空说话,不是要把老板给招来嘛。虽有无数问题想问,却没有即刻回应那男子,眼光微微一掠前方,手扶着窗棂微一用力,整个人便朝对面那男子的窗子飞去,这点轻功完全不在话下。

  话说,那男子见这情形只是微微一笑,不着急也不惊讶,只看着那素洁的白衣像蝴蝶一样轻盈的朝自己飞来,而自己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欣赏就够了。

  终于那一只手重重的攀在自己的窗子上,人悬在空中,那男子本想拉他一把,不料那人竟朝他狡黠的一笑:“不用了,要么就这么说几句话,我还承受的了,要么咱们就去那房顶上慢慢谈,我看过了,那儿最好!”

  那男子听了这番话,起先一阵错愕,继而会心一笑,坦然的答道:“这样你太累了,就去上面吧。”说着,眼睛望向屋顶。

  “我先上去了!”等到他听到清羽的话低下头来再看时,清羽哪里还有影子。

  清羽在屋顶上没等多久,那男子就上来了,清羽心中默默想道:竹林君子,速度不赖啊!清羽满面的笑意望着他,他手里竟还拎了两壶酒,果然是深得我心哪!

  清羽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陌生人,自己丝毫没有任何羞怯,竟然邀他月下长谈,日后回忆起这一段也觉自己大胆非常,可是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这么主动,茫茫人海中会不会就和他这样擦身而过呢?

  竹林君子慢慢走近,月光像流泻的山泉水一样淌过他面前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微笑起来和头顶的月亮亏缺时一样的情状,此时那轮圆月和眼前的那两个小月亮比起来也有些逊色,月缺时未必没有月圆时美丽,那残缺的情状莫不是另一种圆满?

  “你的琴弹得真是不错!”

  “你是第一个夸我琴弹得好的人,不管你说的是真话假话,我都挺高兴!”

  竹林君子在清羽旁边轻轻坐下,将一壶酒递给他。“你的琴声里只有快乐,没有其他的,就这一点,就很是难得!”

  “你叫什么名字?”清羽接过那酒,揭开酒盖,那声音像银铃一般荡漾在黑夜之中。

  夏日的白天没有一丝风,可是在晚上却是凉风习习,此时也许是身在高处,那清风好似在耳边呢喃低语,那轮圆月似乎也是触手可及,竹林君子暗暗赞叹清羽选的这个好地方。

  “我叫‘唐至云’,就是到达云端的意思,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清羽早就想好对策了,自己现在是男身,又不晓得自己姓什么,索性就取个谐音,这样自己听着也舒服。

  “青宇。青草的‘青’,天宇的‘宇’!”

  那唐至云心中暗笑道:一个“云”,一个“宇”,云在天上游,难怪会相遇。

  两人端起酒壶,互相劝酒,猛猛的喝着,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着,这两人丝毫不像是初相见时,反而像是已认识数年的老朋友了,大概酒到酣处不但人自醉,心也醉了。

  清羽早就喝的醉醺醺了,可是黑夜里也看不出脸上的桃红。“你•••认为我的琴弹得真的好吗?”

  “当然是真的!那宫廷里的琴师大概也就弹得这样好。”至云虽然没有清羽醉的这么厉害,灵台还有一线清明,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清羽听了之后噗嗤大笑起来,一只手竟然在至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算•••什么,就我所知,就有两位奇人弹得比我好的多,那些什么宫廷琴师都不在话下。”

  “毕竟高手在民间嘛!不是所有厉害的人都想得名的!”至云痛快的喝了一大口。

  “竹林君子,说的好!”清羽壶里的酒竟然已经没了,她倒了倒,却不见一滴酒落在口中,之前喝得太猛,那酒竟和白开水一个味道,莫不垂头丧气,但听到至云的这番话,不禁啧啧赞叹。

  “竹林君子是叫的我吗?”

  清羽躺倒在屋顶上,轻轻地回了一句:“嗯•••”

  至云心里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雅号,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哪个地方和竹子扯得上什么关系的,衣服的颜色也是蓝的,并非是什么竹子的翠绿色,况且自己也担不起这种雅号。

  “为什么这么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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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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