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了周校长来到他办公的地方,靠窗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缕耀眼的阳光,看那桌凳的光泽,也是经过简单擦拭过的,依然破旧的很,三抽屉桌子的侧面,依稀看到“庾阳公社革命委员会”字迹,而那旧漆斑驳的座椅,更能看得清木材年轮的纹理。

  桌子上放着一摞书,不过是教材、参考、备课本、教学计划、业务学习、政治学习、作业批改记录等等一类的东西。他一一地翻看了。

  “哎!看看那些满含童味的教材!”

  “我需如同保姆哄小孩似的教啊!”

  ——他先前的对唐诗宋词的研究,昆德拉的小说创作,东西方神话的比较,泰戈尔对中国新月派诗歌的影响,《源氏物语》与《红楼梦》的比较,等等等等,统统在这小古祠堂里派不上用场!给这般孩子讲这些东西,无疑于孔乙己在小伙计面前卖弄“回”字的四种写法!

  “可是,我绝不会因为不爱这里,不爱这个职业就这样混下去的!”他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目前还没有什么法子出去,就应该坚决把这里的事情做好,要对得起这些山里的孩子,对得起孩子的家长,他们像我自己一样,当时多么渴望走出山区,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但愿他们不再像我,他们有接受知识的权利,他们的一生不能毁在我的手里!——我应该把他们教好,把我的所知全部告诉他们。这是我的责任!

  是的!我在教学中搞出一点名堂来,或许能够有一次走出去的机会,我应该努力。

  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做着浑浊的想象。

  当沉重的钟声敲过十二下以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哪里知道周校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慈父一般的看着他,“啊,林老师,”

  林西平恭敬地站起身。

  “到东面接待室去,今天为你接风洗尘。”

  “啊,还有这回事?”林西平想,随即推让说:“校长,不麻烦了。”

  “哪里话?你初来乍到,又是来这校的第一个大学生,是这里孩子的荣幸,我们很欢迎你啊,”他拍了拍西平的肩膀,“过去吧。”

  林西平站起来,随了周校长往前边的接待室去。接待室里,几个教师们正汗流满面地忙活着,林西平的心里顿觉感动:“山里人不乏的就是淳朴憨厚,来了一个年轻的后生,居然忙活起老人家来了。”他想帮忙,但老教师们不肯,说:第一次,不必干的,等以后有大学生帮忙的地方。

  由两张课桌并成的临时餐桌上,摆满了十几个碗碟,都盛满了老教师们共同整治的饭菜:油炸花生米、葱拌豆腐皮、几样猪下货,清水炖豆腐、黄瓜西红柿撒白糖、清炒绿豆芽等等,筷子酒杯也摆上了,桌子周围是老师们各自的办公靠背座椅。整个布局是那样的自然朴实。

  “来,林老师,您坐这里。”周校长指着上座给西平,西平哪里肯坐,推辞说:“满屋子里就我年纪小,我怎能坐那里呢?”但林西平不坐,没人肯坐的,憨厚的老教师们都站在一旁,推委劝坐,相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周校长决定说:“是第一次,你且坐这里吧,往后你再坐下座,我们这里的规矩。”几个教师趁势将他推搡过去,林西平怕执拗过头不好,又怕违了人家的规矩,面红脖子粗地没吱出更好的理由,只得勉强的坐下。

  其他的教师大概按了职位的尊卑陆续坐下了。

  第一杯酒周校长亲自倒,均斟得满满的,倒毕以后,他端了酒杯站起来:“我代表庾山小学的全体老师向林老师表示欢迎!来,干这一杯。”说着,一仰脖子喝下去了,其他的老师也跟着喝下去。林西平端着这满满的酒杯,脑袋里恍惚起来,他是喝过一次白酒的,在他的表舅舅家里,那滋味对他是一种折磨,是一种痛苦!他端起酒杯,犹豫了很久。但见老师们一个一个站在那里,虔诚地等着他,像是恳求,又像是监视,他的良知让他不愿违背人们的善意,踌躇再三,心想:“哎!那时绝是我心理环境的不佳,但这回是礼节性的,不会喝很多的,并且将来定会与在座的人们朝夕相处,碍于情面,就少喝一点吧。”他也慷慨地喝下去了。

  下面斟酒的工作全落在一位四十开外的少先队辅导员被称做唐老师的身上。

  既然第一杯喝了,以后的哪有不喝的道理?一杯接一杯,越喝人越亲切,越喝越成就出很多的知己,林西平的苦闷便找到了发泄的催化剂,“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曹老爷子真不愧伟大的天才,创造出这样旷世的佳作!他能体会出了我的心,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我的心啊!我有了这样远古的知音,为什么不喝呢?喝,再喝。

  在坦诚热情的气氛中,我们的主人公林西平将满杯满杯的白酒毫不保留地倒入自己的嘴巴里。

  烧酒入了愁肠,他们的身世故事以及内心的主张见解也就一无遮拦地道出来了。

  原来,这学校里全是民办教师,是庾山本村或是临近几个村子的,大多是高小或是些须认识几个字,旋即就做起教师来了,他们勤勤谨谨地工作着,学校里人手少,都是一人教几门课程,三年级以下的学生同在一班,是复式的教学,工作之劳累自不必说,更有每家的三亩五亩的荒田,尤其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一则是教书,一则是农活,他们在这两片田地上整年累月地劳作,熬白了双鬓,熬深了脸皱,然而,他们的收入微薄让人流涕,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初出茅庐的林西平,每月的工资,居然等于三四个在座的老头子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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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阳镇富足可闻,难道不能补贴一点给民办教师啊?”西平问。

  “才不呢,庾阳重工业、重农业、重商业……教育算哪门子产业?”几乎是同一的回答。

  他们又谈到古祠的历史,——学校的背景,据说是清代咸丰年间,鲁州县丞庾世望四处寻访,路经此地,随从中有一南方高人,见此地背靠高山,面临大河,东西两翼各有一丘相傍,遂欣喜拍手叫绝:“此山有仁爱之貌,此水纳灵秀之气,福地也,看当世朝廷昏庸,外寇入侵,民不聊生,如此内忧外患,我看大清的日月不会长远,老爷何不引病辞退,带全家老小来此四平八稳之地,可免除战乱漂泊之苦!”

  此人一句,正中庾太爷下怀,随即上下打点,左右串通,随心遂愿退职,将妻儿家眷,家丁奴仆六十余人自县城迁来,开荒垦田,广修房舍,兴建宗祠,此处有了人烟,周围歌物皆以庾姓冠名,譬如大庾山、大庾河之类等等,庾氏宗族为人谦厚,仗义疏财。前后饥民难民多相依靠,同栖相居,繁衍生息,所成现在模样……

  他们谈起教委主任汪明海,一个财迷心窍的家伙。“他只认得钱,钱多办大事,钱少弄小事,评优选模,干部任用,工作调动,都得送礼给他,不然,没门!”

  “啊!”林西平在心里吃了一惊:“我之所以来到庾山,原因竟是如此!”

  他们又谈起庾山村委书记李福兴,又是大堆的鲜闻,滔滔地你唱我和羯鼓搭班着实让嘴皮子快活了一通,渐渐地人们陆续打起哈欠来了,周校长在他的座位上头摇目暝,几次的睡盹险些从座椅上跌下来。

  “都回去吧!”周言培站起来说,“饭桌子让校工收拾去,我们光顾我们说笑,也该让林老师休息啊。”

  “没关系的,”林西平赶忙说:“老人家讲的太好了,我很爱听的。”

  “不,不,”周校长摆手说:“都是醉话,都是醉话。你……休息吧。”

  老师们都散去了,收拾桌子清洗盘碟自然是校工庾二的事情,听到校长叫他,他如同火箭炮一样就从传达室里窜过来,手里是一个大瓷缸,满脸是激动的笑,林西平想帮他,他说什么也不肯。当他将那一桌子的残羹剩肴先折合倒进自己的大瓷缸里的时候,竟兴奋得屁滚尿流!

  林西平回宿舍去了。站在他的那一间不足三平方的宿舍脚地里,四周上下地打量了一番:黑到冒油的檩椽,结满蜘蛛网的梁头,歪七扭八的窗棂,与乎土台土炕!

  “这一处的古遗!这空荡荡的旧祠!我就在这里啊,我的一生就是在这里啊!我哪里是来做教师呢?我是做这旧鬼的守护者,不!是新鬼的启航者啊!”

  他的心不只是流泪,似乎是在滴着血。

  他拿出纸笔,铺在土炕上,涂涂抹抹的写起来:求学二十路沉沉,夜读中宵看家贫。

  身自幼怀凌霄志,浑似浮云空留痕。

  昨夜晓梦初惊醒,今朝露寒又着身。

  梦似轻烟霎时去,霜尽冬残愁杀人。

  世事百折难相料,谁教吾辈命苦辛。

  茫茫日多无所依,三尺土台定终身。

  写到了“终身”二字,他再也写不下去了,眼睛涨起两泡的泪水,直直的倾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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