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客房呆了一夜,第二天他便来了。

  他先是同她道了歉,苍白的面容,疲惫的语调。他说:“初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你跳舞的时候,像极了她,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她,可原来你不是。”

  “是我误了你。”他抬眼,精致的眼里全是愧疚:“我不会爱任何一个女子,除了她。你若是不能忍受,我今日便给你一封休书,再将你许给一户好人家。你若是不愿意走,在她来之前,除了爱,王府的所有,便都是你的。”

  他说得诚恳。十六岁的她愣了愣,随后便苦笑起来,盈盈拜倒在地,含笑道:“妾身愿侍奉殿下,不离不弃。”

  他没有多说,嗯了一声之后,便让总管进来,交代了王府的事宜,从此后,她便成了广陵王王妃。

  他从不碰她,她也从不说什么。每日早早起床,亲自为他做早饭,等晚上他归来,她也要提前带了众人,静候在门前。这样日复一日,一连三年,风雨不歇。

  有一次他在朝中议事,归来得晚了,她便领了人,驾了马车,到皇宫外守候着。

  那时已是深夜,她执了一盏青灯,带着奴仆,静静站在马车前,看着皇宫里陆陆续续来往的人。

  于是苏子城一出来,便看到了她。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梳了妇人的发髻,执着一盏青灯,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笑得沉静而温柔。仿佛会一直等待着他,无论地久天长。

  他们在夜色中静静相望,许久,苏子城对她粲然一笑。他疾步向她走来,在夜色中,抱紧了她。

  很多年后,云初遥再次想起来,她方才明白,原来,这已是他们这一生,相距最近的 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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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已经打算与她好好过,可后来,慕含樱来了。

  慕含樱,她年少时的玩伴,丞相的千金。八岁时,云初遥为她挡了那一盆滚水,容貌尽毁,从此慕含樱被禁足于家中,后来又听说慕含樱患上了恶疾,闭门不出,直到十九岁病愈,方才出现在众人视野。

  如今两年后,慕含樱被赐婚于大将军辜景执,举国欢庆。哪怕十一年不曾相见,遥遥想起这位旧时的友人,云初遥却仍旧是为她祝福的。

  慕含樱成婚那天,她本来该去出席,然而因身体不适,便只让苏子城为她带了一份礼物,而后便歇息在了府中。

  苏子城带着她的礼物拜访了慕含樱。他站在长廊上,准备将礼物交给慕府的侍从,然而一抬头,便看到了慕含樱。那天的慕含樱,穿着华美的礼服,带着矜持的笑容,腰上散发着独特香味的香囊在阳光中轻轻晃动,让拿着礼物的苏子城瞬间凝固在那里。

  片刻后,他撞开侍从,飞奔过去。慕府的人上来将他拦住,而那个女子站在那里,皱着眉看他,目光一片疑惑。

  “你知道么,他那天,是被圣上亲自下的禁足令。他居然带了亲兵,打算去抢婚……”说到这里,云初遥咯咯笑了起来。只是那一声一声的笑,却仿佛是哭一般。

  “皇后召我进宫,让我去劝他。可我哪里劝得了他?”

  她从宫里回去,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酒瓶,还有狼狈的他。

  她心中温柔俊朗的少年,风光齐月的公子,居然像一个孩子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狼狈不堪。

  她走过去,他便一把抱住她,他和她说:“初遥,你知道么……她忘了我。她家下人和我说,她曾被歹人袭击,脑子不大清楚。她忘了我!她就这么忘了我!”

  他说:“初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早该去见她,早该遇到她。”

  她不说话,在暗夜里伸出手,抱紧了他。

  之后的时日,苏子城开始天天往外跑。听说慕含樱的丈夫对她不好,苏子城便总是去找慕含樱丈夫的茬。礼物一天天送,人一天天守,而慕含樱的态度,则是一次又一次狠绝地拒绝。

  他坚信慕含樱只是忘了他,总有一天会记起他。而且……其实无论慕含樱记不记得他,他都将一直深爱她。

  而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看着这一切,日日夜夜。

  只是她开始学着慕含樱的装束,学着慕含樱的一切。

  慕含樱擅香,她身上香囊的配制,世上独一无二。云初遥见苏子城有一个珍藏的香囊、它早已没了香味,唯一余留的那一点点残香,云初遥闻过后,便知道慕含樱所制。她派人去慕含樱那里求了香囊配制的单子,然后自己缝制了袋子,重做了一个和那香囊一模一样的香囊。

  而做这一切,她都没去找过慕含樱,也没见过慕含樱。

  她怕自己恨她,哪怕她明明知道,这一切,本与慕含樱无关。

  那天夜里,她穿着和慕含樱一样风格的衣服,佩戴着那个散发着清香的香囊,如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等待着他回来。他走下马车,走进屋里,却在靠近她的一瞬间,愣在了那里。

  他看着她腰间的香囊,又抬头看着她的脸。许久后,他苦笑起来。

  “云初遥,你真让我恶心。”他开口,将她猛地一推,便吩咐下去,让她搬到别院。

  “他容不得人玷污她。我这样容貌丑陋的女子,学着她的姿态,不过是东施效颦。以前他以为她死了,便拿我当做替身怀念。如今他知道她活着,怎还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她明白了这点,从此,乖巧的呆在别院。

  她被逐出府的消息全城皆知,一传十十传百,竟就成了如今她从成婚就被逐到别院的荒谬说法。

  很长一段时间,她本来想,她就这样终老便好。她努力不去想他,努力不去见他,打算等哪一日她不再爱他了,便自请一封休书离去。

  她听着人们传唱她的丈夫对慕含樱的痴情,又听着人们谈论慕含樱与辜将军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听说,苏子城为慕含樱买下了法光寺后山的桃林;她听说,苏子城为慕含樱放了半夜的烟花;她听说,慕含樱不愿意让辜景执上战场,于是苏子城自请为将,替辜景执上了战场。

  一去三年。

  这三年,云初遥就呆在别院里,每日替他在树上打一个平安结。等她打满了整棵树的时候,他都未曾归来。后来在某天夜里,她听到雨打桃花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苏子城站在那里,笑得温柔而明朗,仿佛她记忆里,那个告诉她别怕的少年。

  思念千回百转,泪奔涌而出,她终于知道,原来这终究是她逃不过的一场劫数。

  她当夜启程,奔赴边疆。果不其然,听到了他被伏击的消息。

  那是这样惨烈的一场战争。她到达战场的时候,战争早已结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哭喊着他的名字,一具一具翻开那些残破的尸体。

  所有人都劝她别找了,可是她一直不肯听劝。从来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磨破了皮,沾满了血,然后她终于找到他。

  他奄奄一息的看着她,她抱着他嚎哭出声。他颤着手抚上她的脸,满是深情地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慕含樱。

  他说:“阿樱,我答应要为你上一辈子的妆,画一辈子的眉,我做不到了……”

  “阿樱,”他轻笑起来:“你明明叫慕含樱,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叫云初遥呢……你看,我错了一次,就错了一辈子了……”

  她不说话,拖着他,踏着那一地尸体,往外走去。

  她听着他的话,一面走,一面哭。

  早已不知是为何哭泣,只留胸腔那一片生疼。

  他终于是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而后她带着他回去,在府中修养之时,朝中传来慕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又过了不久,慕含樱病死,辜景执自尽的消息传来。

  他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一口淤血就喷了出来,昏迷三日,不省人事。醒来以后,他将她叫过去,对她说:“初遥,为我跳支惊鸿吧。”

  她听话,走过去,扬起手臂,一曲惊鸿,倾泻而出。跳着跳着,他突然流出泪来,然后疾步上前,一把抱住她。

  他哭喊着慕含樱的名字,拉开了她的衣衫。

  “那一刻,我以为他会跟着她一起死。”

  在她被他死死抱住,痛极了那一刻,她这么以为着。她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也愿意陪他一起死。

  这场爱情里,谁都不比谁薄幸,谁都比谁深情。

  “昨天夜里,他叫我过去。”

  “他让我走。”

  他说,他看见她,便会想起一个人,他不该这么毁了她,也不该这么毁了自己。所以,让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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