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六子高僖器质冲远,骁勇夙著,于清河一役中力挽狂澜,功不可没,今封为长康王,享亲王之尊,加封赤冠,钦此!”

  富贵牡丹的地砖拼接得严丝合缝,台阶下跪着一个笔挺的少年,赤色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散开,如覆上一层光晕,精致的侧颜在七彩的光晕下如同雕刻,在圣旨宣完的那一刻勉力挤出一个笑意,声音醇厚而低重:“谢父皇。”

  双手托举着接过小黄门手中圣旨,脸上有着超乎他这个年龄的内敛,沉稳得难窥真心的笑意。那个内侍笑吟吟道:“恭喜长康王殿下,小小年纪享亲王之尊,尤其是加封赤冠,在我大齐还是第一次呢,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荣誉,就连皇长子长陵王加封赤冠也是在二十八岁,而殿下却早了皇长子足足十二年!殿下又是皇后娘娘养子,得娘娘悉心栽培,估计来日封为太子也是指日可待!”

  高僖神色淡漠,将圣旨交给身后内侍手中,缥缈道:“那就借黄公公吉言了。”

  黄公公满脸都是笑意,眼角的褶子深得堆了起来:“按照祖制,殿下封了亲王之后,该进宫承训于皇后娘娘,奴才还是先行告退,不妨碍殿下和娘娘母子团聚了。”

  高僖淡然道:“公公慢走。”

  那人刚一走,他身后的内侍就在耳边低声道:“殿下,今天一大早,沛国公家的陆小姐就请旨进宫看望皇后娘娘,现下估计还在正阳宫中。殿下此时前去,难免会与她碰上。”

  高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出宫,去蓟尧山。”

  整整八个月。他以为只要还没有去到蓟尧山,秦朗口中的噩耗便不会真实,她也许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她早已永远地离开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那是一个很爱笑的女子,就算那时她失去双眼,永远地看不见了,她纯真的笑意依然挂在唇边,并安慰起他来:“别怕,只是一双眼睛而已。”

  其实仔细想来,那个女子并非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但偏偏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人生掀起巨浪。或许是因为内疚,他照顾她只是想补偿,然而这一照顾,便让他生出想照顾她一生一世的念头,甚至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这个念头都没有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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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他从清河战场回来之后,不仅他一向视为大山的舅舅,威王秦稷战死沙场,连她也在他回来的前一晚,在一场大火中丧生。

  他曾经马不停蹄地赶路了五天五夜,就是想早日见到她,却从秦朗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那个夜晚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夜晚,自那以后,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变得愈发郁郁,几个月来,一直往返于邺城和清河战场之间,试图从身体的麻痹来淡忘那个来去如风的女子,只是越是忘却,那个影子却在他心头烙得越深。

  “我从临淄赶到蓟尧山时,庄姑娘已经动了胎气,大火已经烧着了她的衣物,她的脚还被横梁压着无法动弹,情况十分危急。我只能先抛开男女之别救出她的孩子,可是却再也救不了庄姑娘,还请殿下降罪。”回忆起那日的惨烈,秦朗不由得一阵愧然长叹。

  高僖眼角轻轻抽动,淡淡的红血丝在深不见底的眸中泛起。“孩子怎么样?”

  “有些早产,不过还算不错,戚柔……王妃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如今已和同龄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而且跟庄姑娘很像,是个很爱笑的孩子。”

  “那就好。”虽语气淡然,却充满着温柔的歉意,“以后还要麻烦秦夫人对他多加照顾了。”

  秦朗点头,又问:“孟起明日启程前往楚国议和,殿下真的要一起去吗?”

  高僖负手道:“与其在齐国等着母后给我议亲,倒不如前往楚国避上一避,希望时间久了,此事就淡了下来。”

  他朝着那一片灼灼之色放眼望去,蓟尧山北面山坡的桃花开得正好,惠风和畅,如花海翻涌一般绚丽多姿,璀璨得如她昔日的笑颜。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况上缺,巽下断。”庄姝一边念着八卦图,一边从袖中掏出龟壳,喃喃道,“昨日之因,今日之果,天地阴阳,尽在此卦。”

  自八岁起,她就有了卜卦的习惯,如今已整整十一年,虽然每每不准,但是受母亲影响,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手上不自觉一抖,龟壳中铜币有一枚掉落在桌下。她垂头丧气地捡回,叹道:“怎么又不灵了?什么都八卦不到,难道是龟壳的问题?”

  小希从门外进来,急道:“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宾客都到齐了,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这个顶着齐刘海名叫小希的丫头如今是她的侍女,也是诈尸那天没吓到她,反而被她吓得头昏的人。据她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得更胜亲姐妹,只是庄姝对此没有半点印象。

  她只好将龟壳悄悄藏于袖中,假装淡定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周围一直是一片吵吵嚷嚷,她却能闹中取静得恰到好处,所有人还以为这位刁蛮大小姐改了气性,竟在大病之后变得沉稳许多的时候,殊不知她心里头想的都是:“怎么卦不灵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不是明明已经死了吗?”

  腹中一阵下坠的痛,身子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却还要强撑笑颜面对那些陌生人的脸。

  这是她第二次来初潮。

  之所以有两次,是因为她如今换了重身份,原本十九岁的庄姝,如今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国相府千金楚慕雅。

  客人人来人往送礼的时候都会到她面前问候一番,无非是些“恭喜楚小姐身子康复”之类的祝贺之语,唯有一个不知道是月信紊乱还是绝经的高髻妇人,刻意抬高了嗓音对着她阴阳怪调地来了一句:“恭喜楚小姐初潮来临,鲜花怒放了。哎呀呀,从今以后,楚小姐长大成人,要赶紧寻个好婆家为人正室才是!”

  她正喝着小希递过来的牛乳,闻得此话,牛乳从鼻孔中冒出,那妇人见状,笑容更是得意。因庄姝是坐着,那妇人是站着,她一仰头便看见那妇人一双仿佛会说话的鼻孔,一张一合,甚是魔性。

  满堂的妇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时,她却只瞪大了眼睛关注着那人的鼻孔……

  因月华台一场大火差点丧生,在火海中被横梁砸中了头部,郢都名医纷纷束手无策的活死人,昏迷了八个月的国相府千金忽而死去,三日后又忽而醒过来,其中原因还是初潮来临,足够那些长舌妇们茶前饭后不顾形象聊个唾沫星子直飞,国相楚泽芳大喜之下摆下宴席,庆祝的自然不仅仅是爱女的死而复生,还有她的初潮来临。

  这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或多或少有些扒人隐私之嫌,况且今日来的这许多客人之中,还有不少楚国的青年才俊,你要她一个深闺女子的颜面往哪搁?往哪搁?

  这一声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目光,小希推了推她,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鼻孔夫人的鼻孔上移开。只是庄姝并非等闲之人,忍住想要问候她祖上十八代的冲动,语笑嫣然地回了句:“同喜,同喜,看夫人天庭发黑,印堂阴暗,颧骨无神,两耳无光,是要绝经的征兆,这可是件大事,以后岂不省了不少麻烦事?”

  鼻孔夫人嘴角抽了抽,很快笑道:“哟,都说楚小姐经过此役后沉稳了不少,想不到还是这样口不择言的,竟一点都没变!”

  庄姝秀眉轻轻挑动,不甘示弱道:“那是,夫人不还和从前一样为老不尊?咱们彼此彼此,谁也不必羡慕谁!”

  这次鼻孔夫人不仅嘴角抽了抽,额头青筋也跳了跳。强装镇定,忍住不悦又是皮笑肉不笑地掩口道:“听说楚小姐醒来之时还以为自己在生孩子呢!不知道是在这昏迷的八个月里梦到了什么好事,才会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嫁人生子?”

  庄姝看到一旁楚夫人的脸已经全黑,只是碍于这位鼻孔夫人的某种身份,一直强忍着没有发作。莞尔一笑,立时回道:“青春少艾,花样年华,自然是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春梦,怎么,夫人这么大年纪了也想做这样的梦吗?”

  这样大胆的口不择言让在场的一半人都惊掉了下巴,另外一半人自然是及时地扶住了快要掉的下巴,眼看着那位妇人脸色有红转白,由白转黑,一时间神色不豫。

  再然后,鼻孔夫人觉得占不到什么便宜,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庄姝转过头来问小希:“这个鼻孔会说话的女人是谁呀?”

  小希愤愤地答:“这是护国将军徐谦家的徐老夫人,也是当今太子妃的母亲,一向以毒舌著称,从前小姐没少受过她的教训呢,今天竟然还如此不识趣,想让小姐光天化日下出丑,结果是自取其辱!”

  原来是太子的丈母娘,后台这么强,难怪如此嚣张。庄姝赶紧吃了块栗子糕压压惊,随后又问:“徐夫人以前经常针对我吗?她是不是有毛病,我从前干过挖了她老徐家祖坟这样的缺德事吗?”

  小希支支吾吾了一阵,道:“他们家祖坟倒没挖过,不过小姐差点挖了他们家墙角,断了她女儿徐慧的太子妃之路。”

  听了半天才听出来,原来是一段不折不扣的三角恋关系,楚国太子宇文赫原与楚国国相楚泽芳之女楚慕雅是两情相悦的一对,谁知宇文赫最后觉得楚慕雅年纪太小,为了太子之位,娶了护国将军徐谦的妹妹徐慧为太子妃,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可是这跟庄姝简直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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