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君子之盗

  宁陵城外官道旁有一家小酒馆。酒馆虽小,酒却很多,人也很多。酒旗上写着:大道小馆一杯饮,敢否?只“敢否”二字,便可令无数江湖人心向往之,想或不想,也要饮一杯。所以几乎每个来这的人,都会先盯着这面酒旗,意思是“敢”。

  这时,一个穿灰色窄袖长衫的男人信步走向酒馆。他脸上脏兮兮的,发髻也乱作一团,如果不是穿着件华贵的外衣,简直就是个叫花子。

  他看也不看迎风招展的酒旗,径直走进酒馆道:“店家,一壶酒,四两卤肉!”

  店家是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他闻声望着男人,嘿嘿笑了,脸上的肉褶子跟着颤抖起来。

  男人笑得更开心,道:“这里不卖酒吗?”

  胖店家眯着眼道:“卖,只不过这里的酒论坛卖!”

  男人神采奕奕地道:“那我便论坛喝!”

  店家又道:“你知道这里卖的什么酒吗?”

  男人摇摇头。

  他继续道:“张弓酒,因汉光武帝刘秀而成其美名,且有赞酒诗,‘勒马回头望张弓,喜谢仙酒践吾行。如梦翔云二十里,浓香酒味阵阵冲。’”

  男人舔了一下舌头:“现在我已知晓了!”

  店家目光一凛道:“这里的酒,你敢喝吗?”

  男人疑惑道:“你这么问,我还有真有点怕!”

  “怕就滚!老板,你理这小叫花子作甚。这么个东西也敢来凑今天的热闹!”周围桌上的客人开始起哄道。

  男人挠挠头毫不在意,依旧笑道:“老板,我虽然有点怕,但却非常渴,加上我又是个酒鬼,所以这酒还是要喝的!”

  老板瞅着男人道:“看少侠的年纪不大,不知可否透露姓名,师承何派?”

  男人傻笑着抱拳道:“在下朱仕倪,弱冠之年,无门无派,更没有师傅!”

  店家狐疑道:“难道少侠天资聪慧,是自学成才?”

  朱仕倪摇头道:“我文不成,武不就,天资一般;虽自学了许久,却还未成才!”

  店家道:“本人姓张,朋友都叫我豆腐张。”

  “噗嗤”朱仕倪失声笑了出来,他觉得豆腐张这个名字与店家实在般配,就像傻子的名字叫傻子一样般配。

  他笑过随即意识到失礼,匆忙向店家道歉。

  豆腐张勉强笑了笑道:“那就请公子入座等候吧?”

  酒馆外面摆了八九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有人,人却不满;人虽不满,但位置却满了,显然他们瞧不起这个乞丐样的少年。

  朱仕倪见状,苦笑着叹了口气,眼神巡视着周围,忽然一亮;脸上的苦顿时不见,只剩下了笑,开心的笑。

  他笑着拽了一把附近干草垛的干草,铺在了地上,接着他坐在甘草上盘着腿,一副享受的模样;惹得众人大声嘲笑,还有声音道:“你看他这熊样,不是乞丐是什么?高人能这么窝囊?”

  朱仕倪置若罔闻,仿佛一切的羞辱都与他无关。

  “这么多空着的位子,又不是他们家的,你连坐都不敢坐,一点大丈夫的血性都没有,真活该受这屈辱!”说话的是一个穿花格子交领长衫的男人。

  朱仕倪哈哈笑道:“反正都是喝酒,不管在桌子上还是地上,喝得都是酒。喝酒关键要有酒兴,我坐在地上,既不坏别人的酒兴,也不坏自己的酒兴,岂非两全其美?”

  原本纷扰嘈杂的酒场陷入了一片安静,也许是惊讶,他们没有料到这么个小叫花子会讲出如此豪气干云的话;也许是默认,他们已不觉得他仅仅是乞丐。

  “说得好!”花格子长衫男人道:“在下桌上只自己一人,如果邀请你同桌共饮,不知可坏了阁下的酒兴?”

  朱仕倪笑道:“独酌自然不如对饮来得痛快。我也想与兄台浮三大白。”

  他说着已经起身走向了那桌,并且慢慢看清男人的长相:玉面朱唇,凤眼柳眉,酒窝含醉,英气勃发。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朱仕倪带着惊讶的表情边坐边问。

  男人道:“在下方寻花,生平只爱两件东西,酒和女人!”

  朱仕倪:“这个不奇怪,江湖不少英雄皆是这般!在下姓朱,名仕倪,仕途之仕,倪姓之倪。”

  方寻花道:“那你看我是英雄吗?”

  朱仕倪笑道:“我只看得出来你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方寻花也笑了,如幽兰绽放,他道:“仁兄此言着实有趣,想来是见过不少长得像男人的女人!”

  朱仕倪道:“见笑了,不过最近我真是见了不少倾城美人,但若与兄台相比,也仅有一人能占上风。”

  方寻花轻开折扇道:“不知是哪位?”

  朱仕倪道:“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人,而且整日蒙着面纱。至于她的美,是一种无暇的全美,既冷也闹,亦愁亦乐,总之合于男人心中所有幻想。”

  方寻花摇扇道:“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此等佳人!”

  朱仕倪笑一笑又道:“既然桌上都坐着人,为何还不上酒呢?”

  “他们都在等人!”

  “等谁?”

  “君子之盗!”

  朱仕倪惊奇道:“这不会是个名字吧?”

  方寻花也惊奇道:“你连这个名号都没听说过?”

  朱仕倪尴尬地笑道:“小弟初入江湖,还不甚了解!”

  “君子之盗杨问柳,乃是江湖第一的侠盗,与人鬼两惧周维,拈花书生刘儒结义成立盗盟,天下谁人不知?”邻桌的粗犷大汉鄙夷道。

  朱仕倪谦恭地道:“在下现已知晓了!”

  正说话间,一匹青骢,沿着官道飞奔而至,马身上坐着一位穿青衣的人。

  青衣人下了马,向众人走来,众人皆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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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人首先开口道:“诸位兄弟久等了,我便是杨问柳。”

  此言一出,众人即刻起身相迎,拥着“君子之盗”入了上座。

  贵人已至,酒菜上桌,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朱仕倪见方寻花郁郁不乐,即道:“兄台看上去有心事啊?”

  方寻花道:“你看这“君子之盗”怎样?”

  “仪表堂堂,很好!”

  方寻花蹙眉望着杨问柳没有回话。

  此时,一人问道:“杨二哥发盗帖召三山五县的好汉来此,不知所谓何事?”

  杨问柳郑重地道:“这是一件大事,天大的事!”

  他又道:“大家对人皇的事情都有所耳闻吧?”

  “这个自然!听说前几天的睢州子夜大战,就是六大书院与水争夺人皇,江少侠不愧是江湖传奇,竟毫发无损连败水中两大高手。”

  杨问柳道:“不错,六书院夺了人皇!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试想这些自诩为君子的人,有了人皇,有了兼并天下的能力,怎能容下咱们这些大盗呢?”

  他继续道:“所以我们一定要阻止江玦带人皇到岳麓书院参加明年春分的‘六院论学’,不惜代价,不计手段!”

  朱仕倪思忖道:“这人哪里有仁者行径,竟妄称君子。”

  刚刚推崇杨问柳的粗犷大汉此时起身道:“杨二哥,不对吧!我听说三年以前您在西安见秦岭五虎时说过,吾等为盗,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苛政日益,朝廷秦王,梁王两党争斗不休,四方蛮夷虎视眈眈;眼见当年山鹏、丘举二位将军拿生命换取的和平将毁于一旦。

  吾等该当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等到救世英主一出,与天下同道中人一齐随其平定天下。”

  杨问柳沉声道:“我过去确实说了这话!”

  “您还说过,人之贤者,史追孔孟,今看江玦!”

  “我过去也说过!”

  “可您今日所言······”

  杨问柳冷笑着起身走向大汉,忽然一道刀光闪过,大汉的表情仍是武威凛然,只是瞪到凸出的眼珠里多了一丝不解。他倒下了,鲜血从颈间汩汩涌出。

  酒馆瞬时安静了下来,安静里弥漫着酒气与血腥。

  杨问柳嫌弃地丢掉了手里滴血的环柄刀,刀是大汉杀人的刀,这次却杀了他自己。

  朱仕倪听闻大汉的忠义直言,尚未来得及喝彩,就看到他倒在了血泊里;一个好汉,一条生命,如此轻描淡写地便消失了。

  朱仕倪又想呕吐,吐到杨问柳的脸上;他已经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不止说不出口,他连动也动不了。

  杨问柳森然道:“这个人,与我说过的那些话一同,成为了过去!”

  他又道:“你们应该记住,未来是一直在变化的,跟不上变化的人,只能沦为过去!大家继续喝,在下有事先走了!”

  等到杨问柳马蹄声已邈远时,其他人也都渐渐散去;没了酒兴,酒还有什么滋味?

  方寻花解开朱仕倪的穴道,朱仕倪没有说话,他的怒火还憋在心里,可发泄的对象却没有了;所以他喝酒,用坛喝。

  方寻花冷言道:“如果你对这种事情不习惯,那还是早点离开江湖吧!”

  朱仕倪放下酒坛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一块把这个人葬了!”

  方寻花干脆地答道:“不能!”

  朱仕倪叹了口气,然后拖拽着尸体向不远的荒地去。

  方寻花噗嗤笑了,他笑朱仕倪天真。

  朱仕倪独自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方把大汉勉强埋葬;坐在新泥上,他脸上的汗水添了泥,显得更脏了。

  朱仕倪忽然笑道:“杨问柳,方寻花,好般配的名字啊!”

  方寻花站在一旁轻摇折扇道:“我与杨问柳本就是般配的好朋友。”

  “所以今天那个杨问柳是假的!”

  “所以我才不让你打草惊蛇!”

  朱仕倪道:“那接下来你怎么办?”

  方寻花道:“找杨问柳,至于如何找,暂时还没想好。”

  朱仕倪道:“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不过你要带着我。”

  “什么方法?”

  “如果你找了人皇,就找到了假杨问柳的老窝,有了假的,真的还会远吗?”

  方寻花摇摇头:“你想假扮人皇?可是人皇在江玦手里,我像有能从江玦手里抢人的本事吗?”

  “不像!但人皇并没有在那个江玦的手里。”

  “什么?”方寻花惊道:“你怎么知道?”

  朱仕倪道:“几天前的睢州大战,我亲眼目睹了并亲耳听到他们说人皇逃了!”

  方寻花眼睛一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朱仕倪笑道:“凭这座新坟。”

  方寻花盯着他道:“看你挺机灵的,姑且信你一次!”

  这二人均明白,此乃生死攸关的大事,“信”即是生死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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