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猫先生也住在上村,只不过并不在上村里,而是在住在上村附近的山谷里。

  这山谷叫彭家坞,原本是一个村落,然而五十年前日本佬布下的一场鼠疫让彭家坞变成了一个死村,只留下一个姓彭的老头,又瞎又瘸,还有些不拎清,还有一村的野猫。

  这姓彭的老头便是背猫先生。

  在黄娟子小时候,家里人就经常拿背猫先生吓唬她,只要一说起来,便会吓唬道:“再不听话,让背猫先生给你背走。”

  因此黄娟子从小对背猫先生就十分恐惧,在想象里,这背猫先生一定鬼头蛤蟆眼,长得奇丑,又丑又凶,尤其是他背上,趴着一只面目狰狞的老猫。

  这样子虽然是黄娟子臆想出来的,但却不停地儿时恶梦里得到强化。

  可是现在黄娟子却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了席爱花的三间崭新的大瓦房。

  见黄娟子离开,席爱花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天这钱来得容易,就是动动嘴皮,便让黄娟子去找背猫先生了。而背猫先生很少出彭家坞,因此到底还在不在世,谁也不知道。

  席爱花指望着黄娟子寻不着背猫先生,也就死心了。

  她甚至指望着黄娟子因为害怕去彭家坞,而调头回家,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她没想到,黄娟子为了孩子,却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是再怕,黄娟子还是硬着头皮走在了通往彭家坞的道路上。

  彭家坞其实也不算山高路远,但是由于多年没人出入,这路上的茅草都长得一人高了,这大夏天的,蛇虫鼠蚁倒是多得是,若是一个不小心踩上一脚,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过黄娟子完全没想那么多,现在背猫先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时候张来宝已经醒了,醒了之后,抱着黄娟子的胳膊就是咬了一口,这一口痛得黄娟子差点没把孩子给甩脱了手。

  可是这底下便是茅草丛,还有荆棘堆,若是现在将孩子甩脱了手,估计孩子便掉进这草从当中去了,这一人深的草,再想找孩子都费事儿。

  黄娟子强忍着痛,抱着孩子快步穿过茅草丛。这地上被茅草丛挡住难以蒸发的暑热之气逼人,黄娟子呼吸都困难起来。

  突然,她感觉到脚踝上一阵疼痛,心下大惊。她穿的是塑料凉鞋,本来以为出门就上三姑娘家里,因此没准备上山用的解放鞋。这凉鞋把脚踝露出来了,这种钻心的疼痛,莫不是被蛇咬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草棵里的毒蛇咬死人,这茅草丛这么高,若是自己死在这里,估计没有人晓得,自己死倒不要紧,自己的儿子也要跟着自己死去。

  黄娟子将孩子的头按在怀里,一只手快速地拨开茅草,整个人跌跌撞撞。现在不能后退,只能前进,而且前进了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到背猫先生。

  张来宝被母亲的胸给憋得难受,此时他神智不清,又张嘴狠狠地咬了母亲的胸一口。黄娟子胸前一疼,脚下顾不及,却感觉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便摔进了茅草丛中。

  这茅草叶子两边都带锯齿的,黄娟子在孩子小学课本上看过,鲁班发明锯子便是受了这茅草的启发,顿时她的身上被茅草划了好几道口子。

  口子虽然不深,但是这种刚破了一点苦皮的伤口却是最疼的。

  黄娟子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狠狠的拍了张来宝的屁股一巴掌,爬起来,也顾不得这疼痛,拼命向着彭家坞跑去。

  所幸近了这彭家坞,茅草倒没有那么多了。

  出了这茅草丛,黄娟子看了看脚踝,幸好只是被刺给扎了一下,而不是什么蛇咬的口子。这一带,可是产粽叶的地方,专有一种蛇叫棋盘蛇。这棋盘蛇会吐丝,它们吐出来的丝布成一个棋盘,若是行人不小心碰到这棋盘,它们就会从树上飚下来,咬上一口。

  往年经常有进山采粽叶的人被棋盘蛇咬死的传说,据说这棋盘蛇很毒,咬上一口,五步致命。

  虽然五步是个虚数,但是五分钟致命是一定的。

  心里去了暗鬼,黄娟子也是松了一口气,此时离彭家坞只在一望。

  远远看去,便见一片断瓦残垣,这些房子都是老房子,白墙黑瓦的,显然曾经都是相当不错的房子,但是由于年久失修,日晒雨淋,虫吃鼠咬,房子大多都坍塌了。只有村头一棵巨大的樟树底下,有三间小屋,这小屋只是茅草顶子,黄泥墙,看上去却并没有损坏。

  一定就是那里了,想来这彭家坞也只有背猫先生住在这里,别的房子都塌了,只有这家没塌,只要脑子不傻,一想就能想到。

  人总是这样,一旦有了希望,便有了力气。黄娟子三步并两步,跑向那大樟树。

  在奔跑的过程当中,黄娟子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似乎有人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不好,特别是敌暗我明的时候。

  黄娟子心中有一个念头,莫非这是樟树老娘?

  这大樟树长得新鲜,底下是一棵估计至少五六百年的樟树,樟树的树顶却有一棵黄杨木,若是有见识的人到了这里,一定会认识这便是传说中的活风水树,又称“将保皇”。

  乡里人传说,上了年头的樟树,都有樟树老娘的存在。

  这樟树老娘可并不是指樟树本身,而是樟树上的神灵。

  黄娟子听说过,隔壁的席村就有人亲眼见过樟树顶上盘腿坐着一个人,身上穿的,却是古人的衣冠,风一吹还衣带飘然。传说有鼻子有眼,而恐惧最不能琢磨,越是琢磨越害怕。

  她跌跌冲冲,抱着孩子来到这三间小屋前。

  小屋之前有个小院子,小院子里面开了几垄地,种着白菜,青豆等等,都不是外面常见的矮脚白,黄芽菜等等品种,却是早已经失传了的落汤青。

  这白菜鲜嫩鲜嫩,看着就觉得那么美味。

  黄娟子轻轻叩了两下柴扉,叫道:“背猫先生在吗?”

  回答她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只猫儿的声音。

  这猫儿的叫声有些怪异,它发出的两个音节竟然是:“谁呀?”

  这怪异的猫声一响,黄娟子顿时感觉汗毛发炸。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黄娟子心里念叨,于是她大着声音——她觉得大着声音可以赶走害怕,就好比害怕的时候大声唱歌一样——她说道:“我找背猫先生。”

  “来啊。”这会儿黄娟子切切实实听清了,这是的确是猫声,可是这猫声的确说的是“来啊”。

  黄娟子全身汗毛炸起,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嘴里叫着:“鬼啊。”

  不过除了这猫会说话之外,并没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只是随着这猫说了声“来啊”,突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许多只猫,这些猫毛色各异,大小不等。有的猫儿头顶长着一块元宝形的黑毛,其他地方全是白的,有的嘴边长一块黄斑,有的白毛黑尾,有的黑毛白腹,有的头到毛一带金毛。这些猫儿并不似野猫那样精悍消瘦,而是一只只都油光水滑,见到生人来了,却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全都聚到一起,似乎等着黄娟儿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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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娟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平时见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倒是挺可爱的,黄娟子家里也养着一只,平时也挺稀罕的。可是一旦形成了数量,黑压压的一片涌过来,这倒让她感觉心里发毛。

  猫儿们挤过来,喵喵叫着,这喵喵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在这死一般的村子里听上去,却比旷野荒郊还要恐怖三分。

  黄娟子努力站起来,护着儿子,嘴里说道:“各位猫相公,放过我们吧。”

  猫相公是乡里人的又一种称呼,据说猫在家里是掌握大权的,因此被叫作相公,意思就是宰相的意思。农村人刚养狗时,若是抱小狗回家,事先都要让狗先绕八仙桌的四脚转一圈,这叫认门,若是家里有猫儿,一定要拜拜猫儿,这叫拜相公。说也奇怪,拜过猫儿的狗儿,一定不会跟猫儿打架。不至于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这拜相公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狗是社会型动物,一进门时,就必须让它知道它的地位不如猫,否则狗一旦长大,便要欺负猫儿。

  见黄娟儿并没有什么东西投喂它们,顿时有些失望,有些性子急的已经散了,还有些不肯死心,远远蹲着,拿绿荧荧的眼睛盯着黄娟子。

  黄娟子抱紧儿子,色厉内荏地嘴上发出驱赶之声,可是这些猫却将她这驱赶之声当成是唱戏,一个个饶有兴趣的偏头看来,猫的眼睛若觉得可爱时看着可爱,若觉得可怕时,看着便可怕了。。

  这一下不但没把这几只猫儿给赶走,还把原本走了的猫儿又招了回来。

  就在黄娟儿束手无策的时候,便听到一个声音说道:“都散了吧。”

  这些猫儿便仿佛接了圣旨一般,全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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