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亲切地跟村民们打招呼,大家围在车前,问寒问暖。

  我和叶子到田埂边洗手和去除沾在鞋上的泥。

  一尾尾鱼儿在稻田里游来游去。

  稻田养鱼是水稻栽培中最传统的方法。这种方法在山区田坝至少流传了六千年。待到秋收稻谷成熟时,田里的鱼也长大了,肥美肉嫰。但为了追求高产,现代农业技术普遍推广化肥种植,传统的农业技术正在被逐步淘汰。不过,除了种植商品粮,乡下人还是情愿用传统方式栽培供给自己吃的口粮。

  叶子一面洗手一面逗田里的鱼儿:“伯母品性温良,人缘真好啊。”

  我笑了笑:“这片土地是我母亲的出生地。她年轻时是十里八村出众的美人,经人说媒嫁给了我父亲,进入了县城。据我母亲说她出嫁时父亲雇不起花轿,硬是背着她从村寨一路走到了城里。”

  叶子偏头看了看路:“朴实的爱情有时候更浪漫。”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南斐,这儿的山水草木和田园风光美的让人难以置信。你陪我一路走到村里吧,我好沿路照相。”她弯下腰卷裤脚,对我挤了一下眼睛,“放心,我不让你背,最多路太难走时你牵着我就行了。”

  我红了红脸,避开她的眼色,应了一声。

  叶子去车里取了摄影包,让花酒开车载着母亲和金燕子先进村。

  待花酒开车后,我跟路上的村民们应酬了几句,陪着叶子沿路往村里走。

  叶子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把包递给我背着,一路走走停停,从各种角度对着周边的景物拍照。她取景的视角很独特,大多照山的朝向、山的轮廓、山腰位置和蜿蜒的河流,甚至照飘荡在山峦间的云彩,对如诗如画的田园风情倒不太在意。

  一位牧童骑在牛背上,带着几条小牛走在田埂上的画面,在我看来颇有诗情画意,但叶子仿佛没有看见一般。有时她会停下脚步,眺望着山的某个位置出神。我顺着她的视野看去,最多能看出山的凸凸凹凹,不知在她看来,这些地方有什么奇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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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了胶卷,我们走近村庄。清澈的河流从村边汩汩流淌。村里除了极少数的几户人家盖了砖房外,几百户人家仍然居住在传统的干栏式建筑里。这种建筑以土坯筑墙,木板为楼,有晒台,灰瓦为屋顶,土块筑成大大小小的院子。每一户人家楼下养牛马猪鸡鸭和狗,楼上住人和堆放生活物资。厅堂里砌有火塘,终年不灭。这就是喜欢在坝区依水而居的壮、侬等民族非常传统的吊脚楼。

  叶子调整焦距对着村庄拍了几张照,跟着我走向村里。

  伫立在村口的大榕树仍根繁叶茂,一群在树下玩耍的孩子见到我们,嘻嘻哈哈很害羞的往村里跑。

  石头铺设的路面凸凹不平,鸡鸭猪狗在路上游荡。我很担心叶子会对村里的卫生状况深感厌恶,但她表示出的却是对经过的一户户人家种植在院落里的花草树木,以及悬挂的农作物产品充满好奇。

  偶尔有狗冲我们吠叫,马上遭到主人家训斥。

  来来往往的人对我们或微笑,或友善地打招呼。

  叶子想挽住我的胳膊,看到有几个孩子躲在拐角处偷看,又收回了手。

  有人从窗户和门内向我们张望。

  待来到三舅家时,三姑六姨二奶奶挤了一屋子,家里似过年般热闹。我带着叶子上了楼,看见一大堆亲戚众星捧月般地围着母亲和金燕子说东道西,花酒坐在一旁抽烟喝茶吃水果,悠然自得。

  杀鸡待客是乡村里对待客人的礼仪。朴实的三舅和三舅母忙着做饭,忙得不亦乐乎。

  仍有亲戚朋友邻居不断登门。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顿顿都有人请客。亲戚朋友总是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母亲带着我们走东家串西家,一天到晚脸上洋溢着笑容。读重点大学的我和她视为儿媳妇的来自省城的金燕子,让她在族人面前倍感荣光。

  有时有亲戚夸耀我和金燕子时,叶子一直在一边会闷闷不乐。有一次出门时一位来家中的亲戚把叶子当成了金燕子,亲手给她戴上了一对银手镯,她笑得合不拢嘴,直接把金燕子气哭了。

  三舅母去山上采了一种草,天天晚上煮水给金燕子用大木盆泡澡。这种神奇的草名叫透骨草,当地的孕妇生产后,用这种草烧水洗身子,不仅能驱除湿热与风寒,舒筋活血,很快消炎,促使创口愈合,还能消除脸上和肚子上的妊娠斑纹,使皮肤浩白光滑。当地有的妇女生完孩子三天后就能下地干活,靠的就是透骨草的神奇功效。

  世居南方的很多民族,都有救死扶伤的药方,称为土方。与中医有本质上的区别。

  来时病怏怏的金燕子经过药浴,恢复了青春的光彩,显得楚楚动人。

  在乡下的日子,过得最为惬意的是花酒。他有时跟着三舅用弓弩去打猎,有时跟村里的年青人去烧马蜂,有时跟孩童去放牛割猪草,有时下雨后跟大姑娘小媳妇去松树林里捡菌子,去时则去田间地头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讲当地的种种传说和趣闻,走时深夜和我的表哥表弟打着手电去捉鳝鱼和泥鳅。仿佛他天生没有忧愁。

  叶子一有机会就邀约我去爬山。她选择附近要爬的山大多草木稀疏,河流环绕,颇有气势。而旁边的山却草木茂盛。我原先以为因为怕蛇的缘故,她才不去爬绿黛连绵的山。可是在去爬山的过程中有时在峡谷里或半山坡上看见蛇,并没有听见她大呼小叫,露岀丝毫害怕的样子。

  去爬山时叶子戴着墨镜和护腕露手指的手套,穿背心、牛仔裤和半统靴,总背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罗盘、放大镜、地质锤、取样袋和记事本。她喜欢把笔插在胸口,采集石样和土样后,一边在记事本上写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一边时不时用笔磕碰牙齿。每次和她去野外,我负责准备食物和水,用表弟半旧的自行车载着她进出村子,然后形影不离地陪着她爬山。

  与叶子在一起我丝毫没有压抑之感,可我始终没有主动和她有过份亲昵的举动。因为在传统保守的乡村里,人言始终可畏。

  有时我也陪金燕子去果园里采果子,或去河边散步。不管天晴下雨,我都为她撑伞。在我看来,这并不是我要有意做出关心她的样子。男人应该随时随地呵护身边的女人,这是朴素的真理。

  十多天的时光梦幻般地一闪而过,在我们讨论回省城的时候,竟对过往短暂的快乐时光充满留恋。

  在村庄里的最后一天,母亲和亲戚朋友忙着为我们备各种山货和乡下的特产。我和金燕子陪着叶子在村子里免费为大人小孩照相。花酒去村里唯一的一所民办小学为孩子们修理桌椅和门窗。他给小学校捐献了五千块钱。那时,民办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仅12块5毛。这笔钱对一个刚通电的村庄的民办学校来说,能办很多事。至少,每天很早从附近村寨来上学的孩子,中午可以吃上午饭而不用天天吃煮土豆。

  离开村庄时,母亲和很多人涌到村头送我们。

  车开出一段路,回头仍见母亲和乡亲们站在榕树下不愿离去。

  花酒驾着车,瞅着后视镜掉下了眼泪。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见他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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