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死婴 十
本章由 鱼传尺素 在 2016-06-25 07:48:44 为所有读者荣誉解封 鱼传尺素解封者

  同病房有三个孕妇,一个由丈夫陪护即将临盆。另两个大腹便便,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由村委会强行拉来引产,神情凄凉。

  我和叶子负责轮流陪护金燕子。花酒则专门陪我母亲和姐姐进进出出,买各种日用品,送饭,忙得不可开交。

  三天后,我被叫到医生的办公室里以家属的身份签字。签署文件时我不是太在意医生和护士带有鄙夷和嘲笑的神情,但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几天来在保健院里耳闻目睹的景象让我明白,一旦签字意味着我判了一个婴儿的死刑。难说金燕子也性命不保。同病房一个被强迫引产的妇女头一天死在了产床上。

  签了字,我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母亲从走廊上走过来紧紧捏住我的手,眼中含泪:“儿子,别难过,陪好燕子…她答应妈了,以后为你生一个大胖小子。眼睛鼻子像你,嘴唇像她…快回去陪着她…”

  我模棱两可地点头,心中却涌起不可名状的负罪感。从前我不知道文明包裹的外衣下,道德可以藐视一切人权,可以堂而皇之地扼杀生命。

  这一刻我对基督教有了莫名的好感。因为宗教教义明确反对堕胎。可是以红十字为标志的太多医院和诊所,每天以引产和流产的形式在残忍地剥夺着一个又一个生命。仁道主义和伦理道德总是在同台竞技。

  我颓废地回到病房,那个孕妇生了一个儿子,一大家子人欢天喜地。另两张病床重新换了两名被迫引产的妇女,延续着痛失子女的悲剧。

  金燕子打了催产针后,我坐在病床前默默地陪着她。我不明白要先让胎儿胎死腹中的医疗手段具有多高明的科学性。但我清楚,此时对她说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多余。

  时间在煎熬中显得异常难捱。不知不觉间金燕子开始了阵痛。她的脸孔因剧痛而扭曲,豆大的汗珠混杂着眼泪不断溅落。

  我把她搂在怀里,任由她狂乱地抓挠我的背。叶子和花酒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连忙去喊医生。

  一会儿,医生和护士推来了推车,让我把金燕子抱上车,推着她出了病房,沿走廊奔往手术室。

  一路上金燕子捏着我的胳膊,指甲深陷进我的肉里。 在进手术室的一刹那,金燕子满怀恐惧地叫了我一声,接着我与叶子和花酒被粗暴地阻隔在手术室外。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有人说,女人生孩子等于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圈,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对此,我深表赞同。虽然我不会生孩子。

  我和叶子坐在设置在走廊上的长椅上,看着花酒在手术室门口走来走去,心如乱麻。

  叶子掀开我的后衣领,看了看我背上的抓痕,又抬起我的左手臂瞅了瞅,小声责备:“你怎么能让金燕子又抓你又掐你,说到底她又不是你什么人,对她好就不错了,犯得着忍受她的摧残吗?”

  我沉闷地说:“她又不是有意的。”

  “但愿她会领你的情,知恩图报的人历来都少。”叶子伸了伸脖子,“花酒,你别像只狼晃来晃去行不行?让人心烦。”

  花酒走过来:“我是奇怪,怎么没听见金燕子叫呢?”

  叶子瞪了他一眼:“你傻呀!生孩子才叫。堕胎打了麻醉,还叫个屁啊。”

  花酒拍了拍脑门:“我又没这方面的经验。哎,你们说人生下来为什么只哭不笑?”

  叶子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不知道。反正我妈跟我说,我生下来没哭。”

  花酒皱了皱眉:“那我干嘛哭了?”

  “你非要在这方面叫劲,”叶子戏谑地一笑,“那肯定是尿床了。”

  花酒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烂的笑话。我去外面抽支烟压压惊。”

  他走后,叶子似只猫般冲我眯了眯眼睛:“南斐,说真的,你有没有跟女人亲热过?不许骗我。”

  我不自觉地红了红脸,轻摇了一下头。

  叶子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刮了刮我的鼻子:“我不信。你说你暗恋的那个女人都离过几次婚,在这方面有的是经验。你真的没有跟她亲热过?”

  我再次摇头。

  叶子有意用胸脯碰了碰我,把手从我身上移开,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女人喜欢…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忧郁的多愁善感的男人。你很內敛,不像花酒喜欢寻花问柳。你喜欢的那个女人很有女人味吗?回去后我倒想见识见识…”

  我有些尴尬:“…她…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条件喜欢她。我连她看上的一条裙子都买不起。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无地自容。”

  叶子推了推我:“南斐,别自卑。真在乎你的女人要的不是什么礼物,是你无微不至的关心。这几天从照顾金燕子这件事情上我能看出来,你们一家子都是好心肠的人。你真的很仗义。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是指能患难与共的那种朋友。”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花酒抽了烟回来,在我身边坐下,一脸感慨:“伯母赶着回家杀鸡去了,金燕子从手术室出来就能喝上鸡汤。叶子,要是以后…”

  叶子打断他的话:“没有以后!我和六师伯都立过誓,不要后代!”

  花酒揉了揉手:“我是说历史上有名的女人都歹毒…不说这些操蛋的事了。”他站起来,“兄弟,伯母让我征求你的意见,保健院都让家属自行处理死婴,是胡乱扔河里,还是偷偷送上山埋了?她老人家说你爸的坟旁边还有一小块空地,可我实在不好跟她说夭折的婴儿不是你的种…”

  “不管怎么说,总之是一条生命。”我看了看花酒,“既然我摊上这事,就有始有终,埋了吧。”

  花酒嘘了一口气:“别人寻欢作乐,你来背黑锅,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不扯啦,我现在去买工具。”

  “花酒,胎儿夭折不能用棺木入殓。你去买一个漂亮的陶瓷罐,让可怜的孩子好入土为安。”叶子瞅了瞅手术室,“金燕子好歹也是我的闺蜜,帮人就帮到底吧。”

  花酒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叶子看了看我:“人一辈子不会有几个真正值得交往的朋友。你要是真相信有友谊这回事,花酒是值得你托付生死的那种人。”

  我点了点头:“有时我觉得你很成熟。”

  叶子有意识地挺了挺胸:“浅薄的男人才会以为女人胸大无脑。”她瞟了瞟四周,极快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很聪明,一点儿也不肤浅。”

  夕阳落山的时候,手术终于结束了。

  一个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把一只血迹斑斑的痰盂缸放在门的左手边,摘下口罩向我歪了歪嘴。

  我瞥了一眼翘首以盼的母亲、姐姐、叶子和花酒,不由自主走向前察看,痰盂缸里血肉模糊。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竭力忍住呕吐的冲动,看着金燕子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她看上去很虚弱,但过往的阴霾在脸上烟消云散。

  我的家人和叶子如释重负地簇拥着金燕子离去。

  花酒走到我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和尸体打过交道。有一阵子我几乎认为自己天生是学医的料。你不适应的话,我来清洗尸体。”

  我有些踌躇不决。

  花酒端起痰盂缸,引着我匆匆走到一间挂着暂停使用牌子的女卫生间门口,瞟了瞟四周,推门而入。

  我愣了愣,跟了进去。

  洗手台上放着一叠黑布和一个漂亮的陶瓷罐。

  花酒用脚关上门,对我笑了笑:“这是我这几天和一个小护士调情的回报。”

  我挠了挠头:“怎么我一点儿都没察觉…”

  花酒把痰盂缸里的东西倒在洗手池里,拧开了水龙头,放下痰盂缸一本正经地说:“会偷情的女人在人前都是淑女。靠边点,别让血溅在衣服上。”

  我看了看洗手池:“我来吧,毕竟我名义上是这孩子的父亲。”

  花酒略一思索,放下衣袖,退到了一边。

  我走到洗手台前,死死闭了闭眼,开始清洗。

  死去的胎儿是一个女婴,已经成型,大小宛如一只土豆。我仔细洗去她身上的血污,把脐带绕在她身上,擦干净,用黑布包好打开陶瓷罐放进去,然后又清洗胎盘。

  不知为何,触摸尸体我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怜惜。

  待一切清理妥当,我抱着陶瓷罐和花酒溜出了女卫生间。

  花酒到病房里叫出喂金燕子鸡汤的母亲,让姐姐和叶子陪护她。

  我们在夜幕下随母亲出了保健院,上了吉普车。

  上车后母亲紧紧抱着陶瓷罐,指点花酒驾车驶往郊外。

  到了郊外,半轮月儿跃上了夜空,群星闪烁。

  花酒在坟山下停了车,与我拿了锄头和铲子,打着手电筒,跟着紧抱着陶瓷罐的母亲往山上走。

  星罗棋布的坟墓在夜色下显得无比阴森。但这时我们畏缩的不是鬼神,怕的是遇到活生生的人。

  按当地的风俗,夭折的婴儿和死于非命的人,是不能埋在山上的。

  虽然政府一再提倡火葬,但传统的土葬习俗根深蒂固。母亲宁愿被罚款,也买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把父亲抬上了山。为此家里才欠下了一大笔债。

  红白喜事是人生最隆重的仪式,这一点似乎千百年来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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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坟地里穿梭,终于来到父亲的坟前。

  母亲示意我在父亲的墓碑前磕了头,指点我和花酒在父亲坟后的空地上挖坑掘土。

  待坑挖好后,母亲往坑里洒了几枚铜钱,把陶瓷罐放入坑内,一边看着我和花酒填土,一边扶着父亲的墓碑哭了:“老南,你孙女下来陪你了。孩子太娇弱,舍不得扔在荒郊野外。只好犯大忌把她葬在你旁边。这孩子没享过人间的一天福,你要好好哄她,不要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要星星摘星星给她……”

  不经意间,我看见几颗流星划过夜空,相继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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