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的这七天里,七哥常来陪我。

  而我也逐渐适应黑暗。

  我觉得,在一片黑暗中伸出手去便能立马握住七哥的手,这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

  只是,身子再也不如从前那般,我的病情每况愈下,我再也不能找着各色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会和以前一样,能安然的陪着七哥,陪在他身边,笑着看他运筹帷幄的同莫欢下棋,看他修长好看的双手在我那把七弦琴上优雅的弹出美妙动听的曲乐……

  我知道,这些都已随着我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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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不甘。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之前那般忍着病痛的活着也是很好……

  这日,我乘着七哥被父王叫去商量朝事的时候,唤来喜儿扶我走到殿前的海棠花树下坐下。

  我想我的身体果然大不如前,现今走上这么几小步路便能将我累成这般模样。

  感受到身边吹起凉风,喜儿连忙走上前来要将我扶回殿内。

  伸手摆了摆手,示意我不愿进去,我叹息着,喜儿真是高估了我的体力,现今的我,已经没有力气走回去了……

  几片海棠花瓣带着清香打落在我唇侧,掉落在我的手心,我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想要伸手去接。

  却不想,手刚刚伸出一半,就被另一双带着些凉意,手心却极温暖的手握住,感觉到握住我手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用着三分的力道慢慢将我的手逐渐包容进掌心,这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微微扬起一点唇角,我知道,七哥回来了。

  浅淡的笑起,笑容在脸上慢慢荡开到我不能感知的平静淡然,我方才抬眸,对着看不见的他轻声唤着七哥。

  我想,倘若我能看见,定能看到此刻他眉眼里的心疼。

  我甚至记得他心疼人时会微微皱起的好看的眉。

  微垂眼角,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看到他的模样,只能凭着记忆忆起他绝世的容颜。

  七哥的指尖带着微凉抚上我的眉,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脸上一遍遍描绘的模样。凭着触感,我在心里拼出他所描绘出的我的眉眼,弯起的唇角慢慢垂下,我知道我已经开始消瘦,就要保持不住我原先那般的倾城容颜。

  想到我已经变得这般难看的模样,他却还能在一旁细细的将我看着,耐心的描绘我的眉,我的心便又开始难过的呼吸不顺畅起来,这次,还带着不同于病痛的隐隐伤疼。

  伸手握住他在我脸上描绘的那只手,我张了张嘴,本想再次说出让他忘了我这般伤人的话来,踌躇了半晌,我却努力的笑起,想出减半那般纯真的笑着,对他说道:“七哥,等我好了,我便能嫁你了……”

  话音刚落,我听到他沉着声音十分慎重的对我说好,说他会等我。

  眼里有什么东西随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这次却是换我哭了,哭的那般伤心。

  你看,老天何其残忍,这般折磨着我和他,让我们这般自欺欺人的假装开心的度过这最后的几天……

  我知道,我欠下他的,此生难还,倘若可以,我想许下来生……

  ……

  最后的那几天,我逐渐变得更加虚弱,虚弱的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终日在床上躺着。

  蔓延着药香的室内,他丢下所有事情来陪我,退去外衣搂着我躺在床上,他让我的头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用着温和的语气,好听的声音,对我说出“阿洛,仔细的听着,这便是为你而跳动的旋律”这般恐怖的话来。

  而我除了哭着叫他好好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着,他还那么年轻,往后的路还有那么长,只要他能熬过这段时日,漫漫时光,他总能将我封印在过往逐渐忘却,然后,找到另外一个能陪他一生的姑娘,看尽着人生百态,一世长安……

  这天,殿外盛开的海棠花不知为何,香气突然变得十分浓郁,通过小轩窗传进殿内,盖过这满室的药香。

  我抬眸想要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开始怜悯我这最后几日的惨淡难言,看着忽然在我眼前逐渐清晰的他的侧脸,我想着,这样,就这样能够看着他,真的很好。

  忍不住心中欣喜的抬手,慢慢覆上他的脸侧,我缓缓靠回他的怀中,继续听他开心的跟我讲着那些关于我们的美好从前。

  我能看见了,也突然有了力气,我觉得这样很好,可这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因我从小病痛缠身,自七哥说完照顾我的时候开始,他便寻便了天下奇异医书,想要帮我根治顽疾。

  记得那时候我闲着无聊,也拿了些回来偷看。

  我记得,我看过的那本叫做易止奇珍的医书上写到过,我这班模样,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这种状况,只是一种镜光返照,并不是说我碰到了奇迹,快要好了,反而倒更加证明了,我的命数将尽。

  我明白,这将意味着我就要离开他了。

  而我心里有太多的不舍,不舍的,所以想要记下这最后的几时几刻,甚至是几秒……

  我想要仔细的记下他因为我变得消瘦的俊脸,静默的看着他好看的双眸看向窗外开的正盛的海棠花同我回忆我们的初见。

  慢慢将头靠回到他的怀中,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悲凉。

  转眸看着窗外忽然落下的海棠花随着风消散,我听着他一声声的唤我,让我应他,我便一声一声仔细的回应着他,告诉他我还在听。

  当窗外海棠花逐渐落尽的时候,我散漫着眼眸看着,却忽然像一个木偶般失去了所有力气,努力的伸出手去想要拽着他的衣角,我想同他告别。可手伸出去,还只伸出一半的距离,便被迫着无力垂下,眼前大片的黑暗袭来,越来越浓,慢慢闭上双眼,我的眼角划过一滴清泪,我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陪他……

  ……

  而那天,落华殿外的海棠花树一树繁花落尽,容颜绝世的少年抬眸看着漫天的花瓣,慢慢将头靠在怀中女子的头顶,狭长的凤目深邃,印入漫天繁华,轻声说着他们那些美好的从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宠溺,然后,慢慢的,逐渐消失无声,紧紧盯着花瓣的长眸里忽然有一滴晶莹划过,他没有低眸,只是看着窗外,凤目里没有半分焦距。温和着声音,像是跟怀中的女子闲话家常一般的询问着:“阿洛,你说,我来陪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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