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是夏怀玉所能找到最便宜的一家客栈,最小最破最脏最暗。

  房间只有一张床,床很小很窄,一个人睡在上面都要很小心,翻个身都可能翻到地上。除去这张床还有不到一尺的空间,在里面站站可以,走走活动活动就不行了。没有椅子桌子更没有梳妆台,连个放油灯的地方都没有。房间很暗,到处弥漫着一种潮湿发霉的味道。好在醉得人事不知的冷月婵不在乎,不在这里休息的夏怀玉也不在乎。

  夏怀玉没有照顾过喝醉酒的女孩子,但经常照顾喝醉酒的师傅。所以他认为照顾女孩子跟照顾师傅一样,可惜房间并不给他机会尝试。

  夏怀玉的身上还有一些钱,本该可以找间好点客栈,但并没有。因为这些钱还有一个用途,请人画几张像。

  王老婆子一直住在后城巷子巷口,王老婆子这人就跟这条巷子一样老旧破败。王老婆子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也曾叫过王丫头,王姑娘,王大姐,王大妈,最近几年才被人改了称呼叫王老婆子。

  王老婆子已给人画像为生,有年轻的母亲给刚给满月的婴儿作画的,有给爱人作画的,有给爹娘作画,还有专门过来给死去的亲人作遗像的。

  “一张十五文,现画现取。”夏怀玉刚进屋,就传出了王老婆子的声音。

  太阳刚下山,屋子很暗,简直比平安客栈还要暗还要黑。但屋子要大得多,也干净得多。屋子一大,能放的东西就多,东西一多就显得屋子很乱。在夏怀玉的印象中,老人所住屋子摆放的东西要整齐有序得多,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生活得久了,做任何事情都成了一种周而复始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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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婆子屋子里东西显然要杂乱的多,各种衣服胡乱扔在各个角落里的椅子上,有些碗筷还放在了衣服上。夏怀玉有些诧异,但并未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一个人一个生活习惯,外人没必要干预。

  王老婆子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夏怀玉回话,以为他嫌贵,于是改口道:“十四文一张,下次来画,还会更便宜。”

  春日的太阳,下山晚也下得慢,所以太阳还能照进屋子里。王老婆子闭着眼睛就坐在屋子里的一道太阳余辉里,王老婆子穿得很厚,显得有些臃肿。老年人身子弱怕冷,冬天已经过去依旧穿着很多衣服,也特别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晒太阳。

  “一对祖孙,一对兄妹。四个人八张画像。”夏怀玉道。

  “哦。他们人呢?”王老婆子问。

  “人没来,能不能靠你老人家以往的经验根据我的描述画出来?”夏怀玉道。

  “可以,一两银子一张。”王老婆子道。

  “好。”夏怀玉痛快答应,“他们好像都带着面具,能不能画出他们摘掉面具后的本来面目。”

  王老婆子沉默,过了好久才道:“面具是易容其中最根本的一种,带上面具就能化身千万。”

  “是,但也不可能化身任何人。”夏怀玉道。

  “为何?”王老婆子问。

  “有些人的脸大,有些人的脸小。脸大的人不可能戴上脸小的面具,脸小的人也不能戴上脸大的面具。”

  王老婆子笑了,道:“脸何止仅有大小之分,长的,窄的,宽的,圆的,方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脸我都见过。”

  “是。”夏怀玉道。

  “人生下来就一副面孔,随着生长,面孔有些改变但也改变不了多少。”王老婆子道。

  “所以有些人很多年没见,一见到还能认出他是谁,就是这个道理。”夏怀玉道。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王老婆子问。

  “脸部骨骼的形状没有改变,人的生长,改变的只是骨骼的大小。”夏怀玉回答。

  “因此你想让我这个老婆子根据他们脸部的骨骼画出他们的本来面目?”王老婆子问。

  “是。”夏怀玉道。

  “你知不知有一句俗话?”王老婆子问。

  “什么?”夏怀玉道。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王老婆子。

  “后面的半句是实话,前面的半句我不知道?”夏怀玉道。

  “为什么?”王老婆子很是奇怪。

  “因为我不会画画。”夏怀玉回答。

  王老婆子笑了,笑得很愉快。“其实我也不认同。”

  “为什么?”夏怀玉问。

  “因为我可以画骨。”王老婆子。

  “哦。”夏怀玉道。

  “看样子,你似乎并不太吃惊?”王老婆子问。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古人说得话也就不一定对。”夏怀玉道。

  “有理。”王老婆子道。

  “什么时候开始画?”夏怀玉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王老婆子道。

  “现在?”夏怀玉问。

  “可以。”王老婆子道。

  “四个人四张戴面具的,四张不戴面具的?”夏怀玉问。

  “四张。”王老婆子道。

  “四张?”夏怀玉问。

  “四张戴面具的。”王老婆子道。

  夏怀玉疑惑道:“老婆婆刚才似乎是说能画骨?”

  “对,我是说过。”王老婆子承认。

  “那为何只画四张,嫌钱少。”夏怀玉把怀里的银子全部掏出来,放在王老婆子面前的桌子上,大概有十几两银子。

  王老婆子又笑了,接着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你觉得我这屋子怎么样?”

  “还好。”夏怀玉道。

  “年轻人说话还是直爽一些好,别学我们这些老年人,净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王老婆子道。

  “好。”夏怀玉回答。

  “好?”王老婆子奇怪。

  “不管怎么样,这里总是一个家,我以前根本没有家。”夏怀玉很平静的说。

  王老婆子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问:“你以前怎么可能没有家?”

  “我以前是个要饭的,怎么可能有家?”夏怀玉依旧很是平静的说,听不出一丝波澜,说这件事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王老婆子神情变得有些异样,夏怀玉并未察觉,不经意间还是回想起了往事。他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以前痛苦的往事早已深深地埋在心里,但埋得再深也是埋在了心里。

  “你现在有家了?”王老婆子问得有些小心。

  夏怀玉攥紧拳头,指节都被攥得发青。道:“本来找到了一个家,但很可能被这四个人毁了。”

  “他们杀害了你的父母?”王老婆子问。

  “不,他们可能杀害我师傅。”夏怀玉道。

  “你现在的家是师傅给的?”王老婆子。

  “嗯。”夏怀玉道。

  “你的父母呢?”王老婆子问。

  “不知道,从没见过。要是知道就不会当乞丐了。”夏怀玉道。

  王老婆子叹了口气道:“他们也许去世了,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要记恨他们。”

  “我就算想记恨,也记恨不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该恨谁。”夏怀玉道。

  王老婆子又叹了口气道:“我刚才问你什么来?”

  “问我你的屋子怎么样?”夏怀玉道。

  王老婆子点头道:“对,我想起来。唉,年纪大了,刚说的话就忘了。小伙子,我看你也算是个实诚人,你知道我刚才问你这话的意思吗?”

  夏怀玉摇头。

  王老婆子又问了一遍。

  夏怀玉以为王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没看见于是道:“不知道。”

  “你刚才是不是摇头了?”王老婆子问。

  夏怀玉点头道:“是。”

  “怪不得,眼瞎了,看不见了。”王老婆子道。

  夏怀玉吃了一惊道:“老婆婆你?”

  “别那么吃惊,只是眼睛瞎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眼睛瞎了照样能做很多事情,比如说画画。很多人不太相信瞎子怎么可能画画呢,其实已心为眼为何不能作画?瞎子有瞎子的好处,就像能打破古人认为不可能画骨的观念。画骨并不难,但首先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画骨不是用眼睛去看,是用手去摸,用心去画。老婆子刚才说只能给你画四张戴面具的画像,我想你也能知道为何了吧。想要画摘掉面具下的真实面孔,就能先画骨,要画骨就得去摸这个人的面部骨骼,你没有带他们来,所以我也就没什么办法了。”王老婆子一边架起画画的架子,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对了,我刚才问你我屋子如何,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好人多,坏人也不少。有些来找老婆子画像的人,欺负老婆子是个瞎子,不给银子给石头。本来找瞎子画像的人就少,终于来人了,还被人骗一顿。画像画了一辈子,挣得钱还不够吃的,更别说打扮屋子了。”笑了笑接着道,“别说老婆子小心眼,老婆子实在是被骗怕了。刚才以为你是骗子,所以得提防着你,不过刚才听你说,你也算是个苦命人。别说给多给少了,就是一文不给老婆子也不会怪你。好了,说一下那四个人的长相吧。”

  夏怀玉走出屋子的时候已过了子时,到了下半夜。花了四个多时辰终于拿到了这四张画像。

  夏怀玉描述,王老婆子画。一边画,一边修改。一边修改,一边画。从白天画到了深夜,夏怀玉点燃了一盏油灯,当然不是为了给王老婆子照亮,是为了让自己能看清哪里有不足的地方。要不是能听见画笔一直在动,夏怀玉都差点以为王老婆子已经睡着了。改改画画,好些画纸都被擦破了,最终留下了四张。

  四张画像四两银子,夏怀玉走时还是把那十几两全留了下来。这是他全部的身家,银子全部给了别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没有考虑,这些事完全没必要担心,比这更难道日子他也过过。小的时候,年纪小,身子羸弱,不会做事,只能沿街乞讨。现在长大了,能做很多事,当然就能挣到钱。

  杀害师傅的凶手一定能找到,这在他心里是深信不疑的,至于怎么找,他有很多办法需要尝试。

  傲徕宫出现的那对祖孙俩儿是不是杀害师傅的凶手,夏怀玉并不确定。总觉得他们很可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凶杀案场的。即便他们不是凶手,也应该与此事有所关联,否则他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找到他们也许能出现转机,这仅仅是也许而已,但只要有可能,夏怀玉就绝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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