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踏雪举目四顾,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房间之内,这房间浑是木头建成,铺盖帷帐也是粗布做就,甚是整洁朴素,不由问道:“前辈,我……我身在何处?”

  孟不为微微笑道:“这是我孟语宗的客房,日前我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伤了你,也是老朽教徒无方,才累得你受苦!”

  独孤踏雪脸上一红,暗想孟语宗这次在众多同道面前大大折损了威风,自己虽非有意为之,却总脱不了干系,心中不觉歉然。他料想孟不为必要追问自己与兰方九之事,心中疑虑该如何对答。哪知孟不为微笑道:“你身体虚弱,尚需静养,老朽便先去了”,说罢推门去了。

  到了晚饭时分,便有孟语宗门人送了饭菜进来,独孤踏雪强自起身。饭菜甚是丰盛,他已昏迷几日,肚子早就饿得急了,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方才罢休。

  其后两日,孟不为都来看望独孤踏雪,却并不追问什么,只是抓住独孤踏雪手腕运气。独孤踏雪见他一番好意,便也不拒绝,只是见他每次行功过后,斑白鬓角边便是一层细密汗珠,心中大觉不忍。

  到了第三日上,木门上“当当”轻叩,“吱呀”一声,孟不为推门而入,见了独孤踏雪,笑道:“年轻人,今日气色已好得多了,想必明日便可出谷去了。”说着又伸出手来抓独孤踏雪手腕。

  独孤踏雪将手一缩,问道:“孟老前辈,您没什么话想问在下吗?”孟不为愕然道:“什么话?”独孤踏雪道:“便是前辈座下弟子,也觉在下形迹可疑,难道前辈反而不觉得吗?我到这天绝谷,虽有所图,却绝无恶意,若是前辈垂询,晚辈绝不相瞒!”

  孟不为捻须微笑道:“若是你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老朽多问何益?严刑逼供又岂是我不语宗所为?莫说我不语宗人才辈出,便是老朽这一支孟语宗,数十年来大风大浪也不知闯过多少,至今屹立不倒,你可知为什么吗?”

  独孤踏雪摇头道:“洗耳恭听!”

  孟不为傲然道:“其实简单的很,便是四个大字‘浩然正气’。”

  孟不为说这话时,目中光芒一闪而过,独孤踏雪见了他眼中这道光芒,顿觉颇为熟悉,鼻子忍不住一酸。原来孟不为虽相貌儒雅、一团和气,便似个饱学的宿儒,眼中精光闪现时却英气勃发,与唐傻子一般无二。只是孟不为绵里藏针,颇不同于唐傻子的豪迈洒脱。

  孟不为又道:“本来你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出谷之路陡峭难行,今日老朽再行功一次,你身子便无大碍,当可出谷去了!”

  独孤踏雪沉默不言,孟不为捉了他手,运功将真气灌入的他体内,独孤踏雪只觉一股清泉流遍全身,浑身说不出的舒适快意,便如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一般舒畅。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孟不为松了他手,缓缓起身,掏出汗巾轻轻擦拭额头,向独孤踏雪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他打开房门,道:“待见了你师父,便说孟不为向他问好!”独孤踏雪身子一震,颤声道:“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孟不为听了这话,身子一震,“咔吧”一声响,脚下方石竟然给他踩得粉碎,沉声道:“你说什么?唐潇师兄竟已然仙去了?”

  独孤踏雪垂首泣泪道:“三个月前,我师父他老人家遭魔教妖人暗算,不幸遇害了!”当下将唐傻子如何遇害、又如何嘱托他到英雄大会上与大师兄相会,自己如何与兰方九相遇,兰方九如何要上台较技俱都说了,只隐了自己拜师前遭遇不说。

  孟不为沉默半晌,忽然流下两行泪来,长叹一声道:“你师父才智武功胜我十倍,是我不语宗中不世出的奇才。当年我曾力邀他合并墨语宗与孟语宗,重振不语宗声威,却被他婉拒,不想竟也遭了魔教毒手!看来此次魔教所图非小,天下恐将大乱!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

  独孤踏雪见他伤心,却不知如何劝解,过了半晌,孟不为道:“你师父少年时武功才情俱佳,乃是当世少见的浊世佳公子,不料三十岁后,突的性情大变,以乞丐面目行世,行踪不定,与孟语宗、荀语宗两宗弟子很少相见。我曾当面问他,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我料他定有苦衷,便不再问。前日我给你号脉时,便知你与墨语宗有莫大关系,只是不知你师父用意何在,因此未曾点破。”

  过了片刻,孟不为又道:“你大师兄凌风葵数年前曾在江湖中闯出好大的名气,便是我僻居天绝谷,也时常听到他的威名。我不语宗所持虽是显学,讲究济世救人,实则很少抛头露面,踏足江湖,便是除魔卫道,也向来暗中进行,因此在俗世中,并无多少威名。当初我听了同道所言,颇觉他锋芒太盛,恐不可长保。两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只留下种种传说,也有人说曾在河北河南见过他的行踪,也有人说他被一女子追杀,到处躲藏。我只道是唐师兄怪他过于招摇,带他回了山中修行,却想不到连唐师兄也不知他的去向!”

  孟不为说完这些话,仰头凝思了一会,忽然道:“你在此间等等,我去去便来。”说罢出门,片刻回转,手中持了一封信笺道:“这几日我运功助你,颇觉你体内燥热之症甚急,非我能解。说来惭愧,老朽竭尽所能,也不过将燥热之气堪堪压制,那是治不了本的。唐师兄曾说要你去找医仙,那自然是不错的,只是他与医仙二人自来恩怨纠葛,旁人谁也说不清楚,若是你贸然进山求医,他未必便肯出手相助。我左思右想,那医仙与我私交倒是颇好,因此修书一封与你,其中并不提你是唐师兄高足,只道你是我晚辈弟子。我座下四名大弟子如今俱已出谷,想必这一两日便可回来。到时你便混在各寺观大队人马中一同出谷,若是别无他故,老朽自当陪你同去。若是魔教妖人再施诡计,你便趁乱脱身,持这一封书信到快活岭去见医仙,料想老朽尚有几分薄面。”又道:“如今诚是多事之秋,红叶谷自在寺、沙积山无量观两派俱受重创,一时间已是人心惶惶,若是大家知晓唐师兄已遭魔教毒手,恐于军心不利,况且据你所言,魔教恐怕也不知唐师兄已然仙去。唐师兄威名赫赫,魔教若是得不到确切消息,总是多了几分顾忌,因此此事你万不可对人言起。”

  独孤踏雪点头答应,收了信件贴身藏好,跪倒在地,“嘭嘭嘭”连磕了三个响头。孟不为连忙伸手搀扶,只见他满面泪水,哽咽不停。孟不为长叹一声,道:“你的心思,我焉能不知?莫说唐师兄是我不语宗之人,便是陌生路人,老朽也绝不容魔教残害无辜,若是不能除魔卫道,却要不语宗何用?”他扶起独孤踏雪,伸手抚摸他头顶道:“老朽听你所言,当年苍龙岭一战后,魔教大魔王元神恐怕便在你墨语宗手中。我虽不知唐师兄为何改行易装,想来总是与此有关。你既是唐师兄座下弟子,自当秉承唐师兄遗志。除魔之事,任重道远,恐非三五日能成,若是你在医仙处治好身体,便不妨再回天绝谷,老汉与几位师弟自当竭尽所能教导于你,到时手刃仇人,告慰唐师兄在天之灵,才不愧你与他师徒一场。”

  独孤踏雪哽咽道:“如今敌暗我明,也不知何时才能得报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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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不为微微笑道:“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朽已安排下钓饵,好歹要让魔教妖人现形。”忽然眉毛一挑,身子自窗户蹿出,片刻后又推门进来,双眉微皱,道:“适才房外树枝摇动,待我出去,竟是不见有人,或者只是鸟儿栖止罢了”,又道:“这几日你便在此安居,切不可胡乱走动。”独孤踏雪点头应了。孟不为转身离去。

  转眼又是黄昏,独孤踏雪身子已然大好,在屋里憋得气闷。待躺下身子,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一会想着如何寻找大师兄,一会又想兰方九定已等得心急。不觉明月高悬,月光透过窗棂撒进屋里,忽然映出几条人影。独孤踏雪心中一凛,正惊疑间,门板几声轻响,露出一条缝来,一人道:“老兄睡了没有?”独孤踏雪听了这声音,忍不住露出笑容,跳下床来,打开房门,只见门前三人挤眉弄眼,正是童雁朔、麻雁飞、窦雁吉。他三人俱是鼻青脸肿,仿佛给人痛殴过一般,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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