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踏雪只觉身子在洪炉中给人翻转炙烤,一个身子仿佛给火焰融做铜汁,复又凝成一体,当真是苦不堪言;又觉给人扛在肩上,那人走不多久,便听周围渐有人声,人声颇为嘈杂;过了片刻,又给人抬了起来,放在一个僻静的所在。他之前数次发作,均是两三个时辰即好,此次却时候颇长,他静静独卧,全身说不出的难受,只想张口呼喊,却叫不出半点声音,真如身受千般折磨、万种煎熬的酷刑。其间数次听到开门声音,便有一人坐在他身边,握住他手腕,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流入身体。说也奇怪,每次这人来过,他体内燥热之气便轻了几分.这一日,耳听门轴轻响,独孤踏雪心知那人又来了。哪知那人并不进门,道:“任师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独孤踏雪听他声音,似乎正是孟不为。过了片刻,另一人道:“小弟已在此等候孟师兄数次。”孟不为“嗯”了一声道:“你有什么话想说?”那任师弟道:“非侠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此人自是孟不为的师弟任非侠了。孟不为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直说罢!”任非侠道:“这几日来,师兄为了这来路不明的小子大费功力,依小弟看来,实在不该。”孟不为道:“济世救人本是你我本分。此人命在旦夕,若不出手相救,他难免一命呜呼。”任非侠道:“小弟何尝不知,只是如今乃多事之秋,自在寺与无量观两派俱遭毒手,不管是何人所为,其所图甚大,不可不防。我孟语宗自开宗以来,虽历经磨难,却实未有甚于此次者。师兄既为宗主,须以本宗基业为重!”孟不为轻叹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咱们若是见死不救,仁在何处?义又在何处?”任非侠道:“师兄须体念两位老宗主开宗立派实属不易,切莫因小失大!”孟不为沉声道:“任师弟,你武功智计都胜我甚多,若非我先祖先父都是孟语宗宗主,这第三代宗主,必是由你接任,愚兄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只是愚兄既在了这个位置上,便自有我的考虑!”任非侠听他口气甚是严峻,便不再说,只是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只听木门吱呀声响,想是孟不为进了房间,那任非侠已去了。

  孟不为来到床边,握住独孤踏雪右手,独孤踏雪只觉一股凉气自手腕处缓缓流进身体,流遍周身,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人慈眉善目,坐在他身边,正是孟不为。孟不为道:“年轻人,你总算醒了!”

  独孤踏雪挣扎起身,身子却无半点力气。孟不为轻轻按住他肩膀道:“你身子还很是虚弱,须得静养几日方可。”

  独孤踏雪举目四顾,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房间之内,这房间浑是木头建成,铺盖帷帐也是粗布做就,甚是整洁朴素,不由问道:“前辈,我……我身在何处?”

  孟不为微微笑道:“这是我孟语宗的客房,日前我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伤了你,也是老朽教徒无方,才累得你受苦!”

  独孤踏雪脸上一红,暗想孟语宗这次在众多同道面前大大折损了威风,自己虽非有意为之,却总脱不了干系,心中不觉歉然。他料想孟不为必要追问自己与兰方九之事,心中疑虑该如何对答。哪知孟不为微笑道:“你身体虚弱,尚需静养,老朽便先去了”,说罢推门去了。

  到了晚饭时分,便有孟语宗门人送了饭菜进来,独孤踏雪强自起身。饭菜甚是丰盛,他已昏迷几日,肚子早就饿得急了,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方才罢休。

  其后两日,孟不为都来看望独孤踏雪,却并不追问什么,只是抓住独孤踏雪手腕运气。独孤踏雪见他一番好意,便也不拒绝,只是见他每次行功过后,斑白鬓角边便是一层细密汗珠,心中大觉不忍。

  到了第三日上,木门上“当当”轻叩,“吱呀”一声,孟不为推门而入,见了独孤踏雪,笑道:“年轻人,今日气色已好得多了,想必明日便可出谷去了。”说着又伸出手来抓独孤踏雪手腕。

  独孤踏雪将手一缩,问道:“孟老前辈,您没什么话想问在下吗?”孟不为愕然道:“什么话?”独孤踏雪道:“便是前辈座下弟子,也觉在下形迹可疑,难道前辈反而不觉得吗?我到这天绝谷,虽有所图,却绝无恶意,若是前辈垂询,晚辈绝不相瞒!”

  孟不为捻须微笑道:“若是你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老朽多问何益?严刑逼供又岂是我不语宗所为?莫说我不语宗人才辈出,便是老朽这一支孟语宗,数十年来大风大浪也不知闯过多少,至今屹立不倒,你可知为什么吗?”

  独孤踏雪摇头道:“洗耳恭听!”

  孟不为傲然道:“其实简单的很,便是四个大字‘浩然正气’。”

  孟不为说这话时,目中光芒一闪而过,独孤踏雪见了他眼中这道光芒,顿觉颇为熟悉,鼻子忍不住一酸。原来孟不为虽相貌儒雅、一团和气,便似个饱学的宿儒,眼中精光闪现时却英气勃发,与唐傻子一般无二。只是孟不为绵里藏针,颇不同于唐傻子的豪迈洒脱。

  孟不为又道:“本来你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出谷之路陡峭难行,今日老朽再行功一次,你身子便无大碍,当可出谷去了!”

  独孤踏雪沉默不言,孟不为捉了他手,运功将真气灌入的他体内,独孤踏雪只觉一股清泉流遍全身,浑身说不出的舒适快意,便如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一般舒畅。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孟不为松了他手,缓缓起身,掏出汗巾轻轻擦拭额头,向独孤踏雪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他打开房门,道:“待见了你师父,便说孟不为向他问好!”独孤踏雪身子一震,颤声道:“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孟不为听了这话,身子一震,“咔吧”一声响,脚下方石竟然给他踩得粉碎,沉声道:“你说什么?唐潇师兄竟已然仙去了?”

  独孤踏雪垂首泣泪道:“三个月前,我师父他老人家遭魔教妖人暗算,不幸遇害了!”当下将唐傻子如何遇害、又如何嘱托他到英雄大会上与大师兄相会,自己如何与兰方九相遇,兰方九如何要上台较技俱都说了,只隐了自己拜师前遭遇不说。

  孟不为沉默半晌,忽然流下两行泪来,长叹一声道:“你师父才智武功胜我十倍,是我不语宗中不世出的奇才。当年我曾力邀他合并墨语宗与孟语宗,重振不语宗声威,却被他婉拒,不想竟也遭了魔教毒手!看来此次魔教所图非小,天下恐将大乱!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

  独孤踏雪见他伤心,却不知如何劝解,过了半晌,孟不为道:“你师父少年时武功才情俱佳,乃是当世少见的浊世佳公子,不料三十岁后,突的性情大变,以乞丐面目行世,行踪不定,与孟语宗、荀语宗两宗弟子很少相见。我曾当面问他,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我料他定有苦衷,便不再问。前日我给你号脉时,便知你与墨语宗有莫大关系,只是不知你师父用意何在,因此未曾点破。”

  过了片刻,孟不为又道:“你大师兄凌风葵数年前曾在江湖中闯出好大的名气,便是我僻居天绝谷,也时常听到他的威名。我不语宗所持虽是显学,讲究济世救人,实则很少抛头露面,踏足江湖,便是除魔卫道,也向来暗中进行,因此在俗世中,并无多少威名。当初我听了同道所言,颇觉他锋芒太盛,恐不可长保。两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只留下种种传说,也有人说曾在河北河南见过他的行踪,也有人说他被一女子追杀,到处躲藏。我只道是唐师兄怪他过于招摇,带他回了山中修行,却想不到连唐师兄也不知他的去向!”

  孟不为说完这些话,仰头凝思了一会,忽然道:“你在此间等等,我去去便来。”说罢出门,片刻回转,手中持了一封信笺道:“这几日我运功助你,颇觉你体内燥热之症甚急,非我能解。说来惭愧,老朽竭尽所能,也不过将燥热之气堪堪压制,那是治不了本的。唐师兄曾说要你去找医仙,那自然是不错的,只是他与医仙二人自来恩怨纠葛,旁人谁也说不清楚,若是你贸然进山求医,他未必便肯出手相助。我左思右想,那医仙与我私交倒是颇好,因此修书一封与你,其中并不提你是唐师兄高足,只道你是我晚辈弟子。我座下四名大弟子如今俱已出谷,想必这一两日便可回来。到时你便混在各寺观大队人马中一同出谷,若是别无他故,老朽自当陪你同去。若是魔教妖人再施诡计,你便趁乱脱身,持这一封书信到快活岭去见医仙,料想老朽尚有几分薄面。”又道:“如今诚是多事之秋,红叶谷自在寺、沙积山无量观两派俱受重创,一时间已是人心惶惶,若是大家知晓唐师兄已遭魔教毒手,恐于军心不利,况且据你所言,魔教恐怕也不知唐师兄已然仙去。唐师兄威名赫赫,魔教若是得不到确切消息,总是多了几分顾忌,因此此事你万不可对人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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